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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梦
个人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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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流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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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9 |diary title

《百万葵园》在悠然混乱而模糊的年少记忆里,唯一的,永不磨灭的情景,是不知道哪一年的一场葵花盛宴。
  她只记得自己穿着雪白的裙子,站在一大片花海中。金黄色的葵花在湛蓝的天空下盛放,一望无际。她在花朵中不停转着圈,踏着轻薄柔软的花瓣,仿佛是在跳一场最最快乐的舞蹈。
  她的身边是有谁在看着的。她肯定,甚至知道,后来自己还对那个人微笑着说了什么。
  但是,舞还没有跳完,记忆的片段就此终止。

  悠然喜欢葵花。挚爱到近乎偏爱的喜欢。
  就好像她喜欢陆遇一样,说不出缘由,只是觉得仿佛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了,那样地熟悉。

  悠然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陆遇。
  她在大学念一科艺术,课业轻松。那一日午后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窗帘斜着照进来,铺在桌面上。她看一本花卉的画册,满页都是怒放的花朵,眼花缭乱。看着看着她有些困了,趴在桌上睡去。
  那一场悠长的梦境里,悠然又看到年少的自己站在花海中,快乐地转着圈。她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酸涩,年少时的自己,究竟在对谁微笑呢?在不远处旁观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悠然惆怅地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男生,正笑盈盈地看住她。背光的脸,看不清眉目,轮廓的边缘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悠然不知为何微笑起来,那一点笑,溅在阳光里,绽放成一朵金黄色的葵。
  后来陆遇说,那一日的午后,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他忽然就被她的表情打动了,心也情不自禁地柔软起来。

  他会送一大束的葵花给她,用雪白的瓦楞纸包好,露出灿烂的花瓣一角。
  于是她就快乐地抱住他,将脑袋撞在他怀里。
  这样的幸福,可是,朦胧中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记忆消失了一段,从中断裂。以缺口为界,之前的人生,与之后的人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数以万计的葵花从记忆的缺口倾斜而出,在悠然的世界里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葵花雨。它们轻轻地在地上着陆,生根,最终铺成一片漫无边际的花田。
  年少时的悠然就站在这片花田的最中央,肆意地跳着舞,对身边某个面目模糊的人微笑。

  悠然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段怎样美好的际遇。
  长大了的孩子不会记得妖精们颤抖的翅膀,回忆被抽空了,留下看不出伤口却支离破碎的空白。

  十岁之前的悠然,非常沉默。
  不仅仅是不爱说话,就连笑容也很少见。这样沉默的孩子,却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
  她喜欢抱着她的画板和色彩斑斓的颜料,在雪白的纸张上涂抹大片的色彩。天空一般的蓝,配上夜空的紫。又或者是清浅温柔的粉红混淡淡的新绿。都是美好的搭配,让人看着从心底生出暖意。
  她把自己埋在色彩的世界里,在那里,她是一切的主宰。只要有笔,她就能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世间最美丽的景色,全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定格在她的画册里,仿佛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笑,才能真正的快乐。
  所有的转折发生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一个夏天,悠然到乡下的叔叔家过暑假。
  远离城市的小乡镇,有着自然界最纯净的风景。道路两旁是秩序井然的田地,不远处有山,还有森林。十岁的小女孩看到这新奇的一切,不由地微笑起来。
  叔叔一家住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屋顶漆成桔子红,墙壁雪白,远看像一个童话。悠然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她背着画板,提着颜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
  世界一下子寂静无声。
  那间屋子,四壁雪白,干净得没有任何累赘。窗户正对着门,窗台上摆着一只花盆。
  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年正坐在窗台上,他的周围翩然飞舞着一群色彩各异的蝴蝶。
  悠然睁大了眼睛,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少年突然转过头来,有些错愕地看住她。他的眼睛是淡淡的金色,清澈而明亮。
  那些蝴蝶也仿佛受到了感应,慢慢地向她飞过来。
  珊瑚红,桑椹紫,碧水绿。人间的蝴蝶没有那样绚丽的色彩。
  "你……看得见我?"少年的惊讶渐渐被微笑取代,他的声音,温暖如最灿烂的阳光,"你是第一个可以看见我的人呢。"
  悠然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试探地,小声问:"你……是妖精么?"
  少年笑了,忽然向她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是葵花的妖精,我叫做葵。"

  那一整个夏天,悠然都是和葵一起度过的。
  只有最干净的乡下才会孕育出花的妖精。葵就住在那只花盆里,等待着他的花开放。他只在白天出现,坐在阳光照射的窗台上,肆意汲取太阳的温暖。悠然觉得他有些懒洋洋,偶尔还能看到他打呵欠伸懒腰的样子。于是她就忍不住笑了,原来妖精也和人一样。
  葵就好像一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年一样,那样近,却又那样远。
  他们也出去玩。葵的花还没有开,所以他不能离开那只花盆。但悠然执意要和他一起。她一只手抱着花盆,一只手提着颜料盒,背上背着看起来有些巨大的画板,一个人走在路中间,莫名地得意洋洋。葵跟在她身后,周边围绕着一群妖精的蝴蝶。他不急不徐地走着,表情略带无奈。但是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们去附近的森林。悠然喜欢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画画。她画一切可画的事物,太阳,云,层出不穷的树,还有满树的叶子。她画画的时候,葵就靠着树干,默默地看着。
  有时候悠然画得得意了,也会大声地向他炫耀说,"你看你看,这抹绿色很漂亮吧。"
  葵就笑一笑,回答,"绿得还不够有生气。"
  他总说,绿是有生气的。植物生生不息,每一种绿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色彩。就连花的绿都是不一样的。玫瑰叶的绿和葵花叶的绿决不会是同一种颜色。
  悠然没有见过真正的葵花,所以她也无从分辨葵花叶究竟是哪一种绿色。
  有时候他们也去爬山。附近有一个山坡上种了漫山遍野的三叶草,悠然就带葵去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他们从每一朵三叶草的叶片旁走过,那些柔软的叶瓣轻轻摩擦悠然赤裸的足踝,在风里发出幸福声响,轻微而细小。
  后来悠然学会了骑自行车,整日整日地骑,从这头到那头,乐此不疲。她把花盆放在车兜里,葵就坐在她的车后座,仿佛空气一般,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风在耳边吹过,带起悠然的头发,她大声地对葵说,"抓紧我,要下坡了!"
  葵于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悠然的腰。他的手,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透明,仿佛一碰触就能穿越一般。
  悠然从山坡上冲下去。自行车的踏板转得飞快,她索性高高翘起两只脚,彻底迎接扑面而来的风。
  她在不停歇的笑声中与昔日的自己做了最后的告别。
  而葵,他安静地坐在悠然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头发穿过自己的身体,那样轻易,没有伤口,不留痕迹。

  悠然带葵去河边。
  那些河水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它们是死的,不曾流动,仿佛葵的时间。悠然蹲在河边看水中的倒影。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可是她看不见水中的葵。
  "妖精是不会有倒影的。"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葵微笑着,平静地说。
  这一刻,悠然突然真真实实地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类小孩,而葵,他是妖精。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可是他照样会在清浅的水面上消失。
  他终究会消失在她的身边。
  葵这样说,"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这里的其他人,他们都看不见我。他们只能感觉到一阵风,从他们的周围轻轻吹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所看见的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
  悠然眼里的葵,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有着干净的面容和淡金色的眼睛。每天带着一大群色彩斑斓的蝴蝶跟在她身后,看她画画,陪她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坐在她的车后座上,在冲下山坡时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妖精也好,幻象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永远是坐在窗台上微笑的那个葵,对她温柔伸出手的那个葵。

  有一次他们去划船。
  悠然兴奋说着以前在公园划小船的经历。那种船需要用脚不停踩着,靠人力才可以慢慢划动。葵听了,似乎不明白船的造型是如何,露出有些迷惑的神色。
  看着他不解的表情,悠然越说越得意,几乎手舞足蹈起来,结果得意忘形,整个人从船上翻了下去。葵飞快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可是他的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幸而悠然会游泳,自己灰溜溜地游到岸边,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狼狈不堪。葵看着她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太过欢畅,以致于不得不弯下腰去。
  悠然非常悻悻,踢他数次,全部落空,只好用眼神杀他无数次。
  那天回家,免不了一番责骂。叔叔勒令悠然三天不准出门玩耍。对于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一个较为严重的惩罚。不过悠然并不介意,只要有葵在,在家的三天都就会过得很快乐。

  那三天,悠然画了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画出来的风景。
  她用掺一点蓝的白铺了满纸的底色,然后用淡淡的石头灰勾勒出窗台的样子。葵就坐在窗台上,手里抱着他的花盆,侧着脸,看着太阳的方向。
  "不要动,再等一下就可以了!"悠然一边飞快地抹着葵脸上的光影,一边急切地喊。
  听到她的命令,本想伸个懒腰的葵只好停止了动作,重新摆正他僵硬的脖子。又听到悠然说,"眼睛再看过去一些,要带着希望,不要这么死气沉沉的嘛!"
  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让你画我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悠然嘿嘿笑,"谁让你老霸占我的窗台!"
  她用了各种各样的黄色,去描绘太阳底下的葵。头发是略带棕的黄,皮肤是带着白的黄,还有眼睛,她用了最好看的金色,轻轻点上去,描上阴影,整个瞳孔就显现出来了,好像最漂亮的星辰。
  "你的眼睛真好看。"悠然一边画一边说,"它们为什么是金色的呢?"
  "因为吸收了太阳光的缘故呀。"葵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有了温度,它们就变成了太阳的颜色。"
  画完成的时候,满地都是颜料管。调色板上的色彩绚丽得快要扑出来了,满满的斑斓,全部流淌在纸上,变做葵身边的妖精蝴蝶。
  而画上的葵,他带着一双太阳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远方。

  夏天再漫长,也是有尽头的。
  转眼两个月过去,葵的花已经长出了花苞,而悠然,她也要回家了。
  临别的时候,葵坐在窗台上,就好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他的脸融在阳光的阴影里,光线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过来,悠然。"葵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我要送一份最好的礼物给你。"
  悠然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虚空的掌心。那一刻,她真实感觉到了葵的温度。不是空气,不是虚无,是柔和而温暖的,太阳的温度。
  "闭上眼睛,我数三,二,一,你再睁开。"
  她依言闭上眼,听到葵的声音,一秒,二秒,三秒。
  三秒之后,她睁开双眼,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花海。漫天的蝴蝶翩翩飞舞,漫山遍野的葵花一直铺到天边去,一望无际。
  悠然怔了很长时间。然后,笑容慢慢浮现。
  她提着她雪白的裙子,微笑着在花海中转圈。一圈又一圈,快乐地旋转着。葵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快乐地舞蹈。
  不知转了多少圈之后,悠然停下来,看着葵。
  突然,她飞快地跑过去,抱住了他,大声地笑着,大声地说,"我最喜欢你了!"
  虽然她的手指穿越过自己的身体,但少年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他听到了自己灵魂颤抖的声音,一下一下,那样清晰,回环反复。
  他的眼神里渐渐溢出无穷无尽的温柔,金色的瞳孔被淹没了,视线模糊。
  虚幻的蓝天白云之下,成千上万的蝴蝶扇动翅膀,成千上万的葵花迎风起舞。

  悠然十岁那年遭遇了葵花的妖精。他叫做葵,有着干净的面容,和金色的眼睛。
  只有纯净的孩子才看得见妖精,而长大之后,他们会渐渐忘记,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美好的际遇。
  悠然也是这样,她只记得自己十岁时去过叔叔住的乡村,然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却忘记了。
  她渐渐忘记了,是谁,靠在树干上看她画画,又是谁,陪她去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她只记得,不知道是哪一年,曾经有一场葵花盛宴。
  她穿着雪白的裙子,站在一大片花海中。金黄色的葵花在湛蓝的天空下盛放,一望无际。她在花朵中不停转着圈,踏着轻薄柔软的花瓣,仿佛是在跳一场最最快乐的舞蹈。
  有一个人,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她微笑着,对他说了什么话。
  这是她混乱而模糊的年少记忆中,唯一的,永不磨灭的情景。

  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悠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一幅陈旧的画。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窗台,有许多色彩各异的蝴蝶围在那里,做出展翅的姿势。
  然而,窗台正中,却是一片支离破碎的空白。

  又是一个夏天,转眼即至。
  暑假,悠然和陆遇决定去乡下住两个月。地点是她十岁时曾经去过的那个乡镇。
  自从那一年夏天之后,叔叔一家就搬进了城里,旧宅空着,无人居住。她打电话给叔叔,询问是否能够将旧宅借给他们暂住。叔叔一口答应,很快就送来了钥匙,并且叮嘱她,房子很多年没有人住了,需要好好清扫一番。
  悠然和陆遇带着行李坐了很久的车,抵达乡镇时是正午。道路两旁是秩序井然的田地,不远处有山,还有森林。叔叔家的三层小楼,屋顶的桔子红早已褪了颜色,墙壁也不再雪白如新。
  他们打开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陆遇率先打开了窗户,阳光落进来,满室金黄。
  "三楼是我以前住的房间,墙壁特别一尘不染,那时我在这里头画画,总怕一不小心把颜料沾上去。"悠然一边给陆遇介绍,一边打开了房间的门。
  然而,她的手指僵在了门把上。
  陆遇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这是你的杰作吧?很不错呀!"
  她看到,整个房间的四壁画满了绽放的葵花。金黄色的影子重重叠叠,花瓣仿佛飘荡的火焰。每一朵葵花都是不同的,但它们总是向着太阳所在的地方展开花瓣,带着与所有花都不同的绿叶,定格在墙壁上。
  五彩缤纷的蝴蝶布满了蔚蓝的天花板。
  "画得真精致,不愧是艺术系的高材生!"陆遇走过去,仔细看着每一笔线条,叠声赞叹。忽然,他看到窗台上有一只花盆,年代久远的缘故,花盆里的土早已全部干裂,然而,花盆里那朵枯萎的葵花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即使是低下的头,也正对着太阳的方向。
  陆遇惋惜地说:"太多年没浇水,都枯死了……悠然,你说这是否应该叫做'克罗笛娅的尸体'?"
  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女儿克罗笛娅暗自喜欢上了太阳神阿波罗,可是终日高高在上的阿波罗并没有回应她的感情。克罗笛娅于是每天站在海边,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等待阿波罗的出现。然而,经过九天九夜的等待,阿波罗并没有出现,克罗笛娅却死在了海边。她的身体变成青绿的枝叶,她的脸变成了圆盘样的花朵,葵花就此诞生。
  怔了很久,悠然才走过去,从陆遇手中接过那只花盆。
  陆遇震惊地看着他的女友慢慢蹲下去,抱着枯萎的葵花,长久长久地哭泣。

  "我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悠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只是感觉到莫名的悲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满房间的葵花包围着她,灿烂的花朵,仿佛是少年金色的眼睛,带着太阳的温度,温柔地看住她。
  葵花的花语。
  沉默的爱。

  --完--

<阅读全文> | 评论5  发表于 22:59
2007-12-19 |diary title

花葬

[一]

  莫少顷赶到云中阁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处处弥漫着一股焦味,那个精巧的小阁楼已全然倒塌,成为一堆焦黑的残骸,风一吹,就有灰黑的木屑随火星飘扬起来。
  莫少顷看着燃烧的火焰,脑海里有了短暂的空白。
  云中阁烧毁了,那么,阁子里的人呢?
  颜疏离,那个他好不容易才寻着的传奇--她也随着阁楼一同化为灰烬了吗?

  [二]

  孤山的奈何桥上,莫少顷第一次见到颜疏离。
  桥的这一头,竖着一块小小石碑,上头爬满青苔,须细细辨认才能看清上头的字。桥名奈何,仿佛过了桥,就真的可以舍弃所有的前尘往事。
  桥的那一头,粗布青衣的女子背着药筐不急不徐地走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眼帘低垂,眉头微微皱着,不施脂粉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可当她走到莫少顷面前时,她抬起头看他,眼神仿佛清浅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那样冷然。
  这一刻,莫少顷的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坚定地说,是她了,就是她了。

  [三]

  颜疏离,早在他尚是少年之时,这个名字就已名满天下。
  都说她师从那个本来就是传说中人的鬼谷神医。又说她七岁行医,十二岁得武林盟主赐"天香圣手"的名号,江湖中但凡有难医之症难解之毒,莫不向她求救。
  这样的少年得意,原是人人向往的。
  然而,颜疏离却在十六岁那年召告天下,她将隐居,再不行医。
  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这个原本挽救无数人性命的女子突然隐居,这成了江湖中一个无人知晓的迷。三年来,也有不少武林中人千方百计寻得她隐居之处,祈求她施以援手。可是,任凭如何威逼利诱哀求哭泣,她始终不愿施舍一丝一毫的怜悯。
  原本救济天下的天香圣手就此成为冷血神医,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曲折与变故,谁也不知道。世人渐渐改了风评,说那个女子的冷血宛如天生,全然没有恻隐之心。
  她再也没有为别人治过病。

  [四]

  四根冰凉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凉意从指尖一直沁到心里去。彻骨的冰凉,完全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
  莫少顷抬起头,端详着半跪于地为他把脉的女子,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直言前来求医,她竟没有拒绝。
  颜疏离,他十四岁那年便知道她的一切。自从他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开始,这个名字就和他的人生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也不是没有走访过名医的。可是,在把过他的脉象之后,每一个名医的反应都如出一辙,不是摇头便是叹气,最后抬出颜疏离这个名字,说,天地间或许只有她一人救得了他,可惜……
  可惜,他听闻她名字时,她已绝迹江湖。
  "你活不久了。"
  淡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屋子里扩散。颜疏离松开他的手腕,慢慢起身,整了整裙摆,径自走到屋角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医术来慢慢翻看。
  莫少顷舒了口气,看着她削瘦的肩,以及垂在背后的一把枯黄头发,"如此说来,你是治不得了?"
  "你身上的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眼下已深入膏肓,怕是只能再活三个月了。"颜疏离轻描淡写地说着他的生死,翻动书页的声音仿佛尖锐的刺。
  莫少顷听了,并未如何惊讶。三个月后,便是他二十岁生辰。
  颜疏离侧过头来,在窗棂的光影里看他,"我只有六成把握救你,而且,我并未决定是否救你。"
  "你是怕救不活我吧。"从莫少顷的位置,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这是离殇花,据传开在天山雪峰之上。"她走过来,将手中书页展在莫少顷面前,指着上头形状奇特的花说,"三月内带回,我替你解毒。"
  莫少顷看着书上那朵掌握他生死的离殇花,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问:"倘若带不回来呢?"
  颜疏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三月内带不回来,那你就死在天山吧。"

  [五]

  离殇花虽是传奇之物,但他已找到了比之更为传奇的传奇,因而寻得此花也并非无比艰难之事。
  莫少顷携着离殇花回到云中阁的那一日,刚好是清明。
  外头也下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湿润冰凉,不可捉摸。雨中的阁楼安静而陈旧,他忽然感到一丝恐惧,生怕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室的灰尘。
  虽然绝迹江湖,但若有心如他,想要追查到颜疏离隐居之处,也并不是很难。每次被人打扰,她总会速速搬离,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倘若这两个月来又有别的求医者打扰,这个冷血的神医,只怕会断然搬离,另觅他处吧。
  难道他生命中一点微弱的烛光,也会在最后一刻悄然吹熄么?
  莫少顷一步一步走上阁楼,悲凉随脚步声逐渐绵延。他感到心口宛如刀割一般疼痛,痛得几乎要弯下腰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颜疏离。
  那个女子依然一身粗布青衣,躺在竹榻上,披散着头发,似已睡了。左手搁在腰上,握着柄团扇,右手则提着只酒壶,从屋子里的香气可以辨出,是竹叶青。
  莫少顷心口的疼痛忽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欣喜与平和。
  仿佛她是他生命的归属,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注视她低垂的眼帘。即使在沉睡中,她的脸也是苍白得没有生气,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死人的冷,仿佛这个女子早已不存在于世间。
  外头的雨丝还在细细密密地飘着,窗户没关,有几滴雨水飘进来,沾湿了铺在桌上的宣纸。他走过去掂起来看,厚厚一叠写的全是药方,字迹龙飞凤舞。
  最上头那张才写了一半,底下全是废弃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浮躁的情绪。
  不知不觉间,莫少顷竟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道我死了么?"
  忽然间,颜疏离的声音清清冷冷地落下来。莫少顷转过头,竹榻上的女子并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不,我道你醉了。"莫少顷放下那叠药方,走过去。
  颜疏离微微睁开眼睛,瞅定他,似笑非笑,"醉生梦死,醉与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想出解药的方子了么?"不想再与她谈论生死,莫少顷托了托手里的白瓷花盆,"离殇花我可是辛辛苦苦带回来了,好歹给我六成的盼头吧。"
  颜疏离刚想说什么,一阵风猛地吹过来,窗户打在窗台上,那叠药方哗啦啦地飞起来,落了一地。
  莫少顷看到,她的眼神忽然暗淡下去,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心中升腾起疑惑来--这个女子,真的是传言中那个冷血的颜疏离么?
  只一刹那,颜疏离又恢复了原本冷淡的表情,举起酒壶,啜了一口竹叶青,"生生死死,自有定数。"
  看了她好一会儿,莫少顷突然走过去,夺过那酒壶一饮而尽。
  颜疏离的手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她抬起头,用雾气茫茫的眼神看他,神色却是淡定而沉默的。
  莫少顷也看她,淡淡说道:"醉笑陪君三千场。"
  屋子里再无声响,只听见外头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滴一滴,欲诉还休。

  [六]

  他的人生在十四岁那年与她牵扯在一起,再难分离。
  多少日夜,他奔走千里,寻觅她的踪迹。他熟知她生命中一切可知的事情,她说话的样子,把脉的样子,写药方的样子,便从种种传奇中逐渐清晰起来,成为他少年时脆不可触的幻象。
  或许每个少年的梦中,都会有那样一个须得仰望的传奇。
  甚至,不知寻觅了多久,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之后,他终于不再祈求她能够挽救他的性命,他只期望有生之年能够见到她,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相关她的记忆,早已刻入骨髓,再也难舍难分。她孤高,她清冷,她决绝--她是执掌他生死的神。
  奈何桥上一场相遇,了却了他一生的夙愿。纵然生命就此终结,他也不会有所怨言。
  只是觉得遗憾。
  他遇到她时,已经迟了。他初出江湖,她已天涯绝踪。而他真正寻到她时,她已枯萎了。

  [七]

  颜疏离捧着莫少顷带回来的白瓷花盆,慢慢往奈何桥的那一端走。
  奈何桥的这一端通往云中阁,那一端通往独湖。
  孤山独湖奈何桥,统统都是凄凉的名字。
  而颜疏离与莫少顷,难道就不是凄凉的名字么?
  她忽然笑起来,眼角眉梢,俱是决绝的冷然。
  不是不知道,莫家的公子找了她许多年,几乎没把整个江湖翻过来。起先是好奇,继而了然,最终,在他追寻的同时,她也开始淡淡旁观。
  在他的心里,她仍是那个少年得意的天香国手么?
  这个世间不允许有倘若,她的人生结束在十六岁,昔日种种,此后沧海天涯,再不复寻。
  只是,她会永远记得,他那样决绝地与她共饮,为她伤,为她痛。
  便是为了那样的相知,她下了决意--
  他和她的生命,会从此连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八]

  昨夜宛如梦境,终止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酒是冷的。心也是冷的。但他不管不顾,仍是一口一口喝着,直至寒毒来袭。
  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痛彻心腑。
  在他意识消失之前,她冷淡的表情,带着不易觉察的哀伤,成为最后的定格。
  待到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竹塌上,而原本洒落满地的药方全都不见了。他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心里空荡荡,仿佛失却了什么,那样苍茫。
  莫少顷走出云中阁,看到颜疏离迎面走来,经过他身边时仍旧冷冷淡淡,并没有看他一眼。
  他不禁疑惑,昨夜种种,究竟是真是幻?
  天已大亮,地上还有昨夜下雨留下的水迹,一滩又一滩,把地面装点成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他几乎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梦,而,即便是在梦里,那女子的脸也依然是死人一般的苍白。
  莫少顷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天空。万里无云的天色,然而不知何时便会再度落下一阵春雨,阴晴不定的心情,如同他脆弱的生命一样令人揣揣。
  谁知道他还能够活多久呢,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就连世间唯一能够救他的她,为了药方也费尽思量……或许,他是真的看不得几天晴日了吧。
  但即使如此,陪她醉过一场,他也不觉得遗憾。
  正想着,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手腕,悄无声息。四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非人的体温,像一个秘密。
  莫少顷转过身,看着悄无声息从阁子离出来的颜疏离,不知为何,竟然笑了,"我若死了,你会哭么?"
  颜疏离怔了怔,随即冷笑,"日日都有人死去,又有什么好哭的?更何况,我答应了要救你。"
  "倘若救不活,也不打紧。"莫少顷笑了,抬头继续看天空,"能死在你手里,也是好的。"
  颜疏离站在他身侧,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春日的天空。
  她的眼睛再一次呈现出迷离的雾气,眼神竟有一丝凄然。

  [九]

  自那日起,颜疏离把自己关在阁子里,摆弄着瓶瓶罐罐。
  莫少顷不便留在阁中,便露宿在阁楼外头,颜疏离也不邀他进去。
  她早已无暇顾及。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莫少顷也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怕真的要走到头了。
  已是暮春,满树的花都落了,鸟儿哀婉地鸣叫着,风里都是一股颓败的气息。
  这的确是最适合结束生命的时节。莫少顷自嘲地笑笑。
  正想着,冷不防喉口一甜,一口血喷到衣襟上。他看着那一滩殷红的血迹,只觉得那是一只窥视世人的眼睛--究竟有多少人的命运正被上天肆意操纵?究竟有多少人怀着不甘死去?
  "你在想什么?"陡然间,响起了颜疏离的声音。
  莫少顷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注视着衣襟上那滩血迹,淡淡地说道:"我在想,你为何要引退江湖。"
  话音刚落,忽有暗器破空之声,莫少顷立刻扬手接了,却是一只美人肩的瓷瓶。
  颜疏离披散着头发站在廊下。她的脸色惨白,双颊凹陷下去,眼睛却出奇地明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样凌厉而决然。
  莫少顷看着她比死人更苍白的脸,忽然后悔方才那一问。
  "我说过,我能救你。"半晌,她冷冷地说,脸上有孤傲的得意,"以冰片为药引,再内服此药,连服七日,之后再服三个月的天山雪莲,方可解毒--你可记清楚,莫忘了。"
  莫少顷低下头,望着瓷瓶上蓝色的花纹。它们就好像命运一般纠缠,无法理清。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多谢。"
  "呵,谢我做什么。"颜疏离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不可捉摸的背影,"不过是离殇花的代价罢了。"
  他看着消瘦的背和枯黄的头发,想要说什么,然而,颜疏离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个粗布青衣的女子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她的阁楼,不曾回头。
  莫少顷在云中阁外站了许久,手中的瓷瓶都握热了,心却是凉的。
  她的声音幽幽渺渺地传过来,"若真要谢我,来年春天再来。"
  莫少顷抬头望天,春已过,花已凋,时节转夏,天空越发湛蓝。
  "来年清明,定带着竹叶青来谢你。"他终于不再踌躇,许下承诺,毅然离去。
  走过奈何桥,绕过独湖,离开孤山,离开他从十四岁便开始寻找的女子,那传奇中的传奇。
  传奇已然落幕。
  "呵,清明?倒真会挑日子--来上坟么?"
  空寂的云中阁里,回荡着颜疏离苍凉而嘲讽的笑声。
  莫少顷没有听到。

  [十]

  秋去春来,春去花开,人已去,落花常在。
  转眼又到清明,莫少顷寻了许久方寻得一坛上好的竹叶青,急急赶到云中阁,却只看到一片火海。
  他抱着酒坛,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天下起雨来。起初不过绵绵细雨,竟是越下越大,雨水铺天盖地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痛生痛。
  清明时节雨纷纷,断魂的又何止是行人。
  待到酉时,火势渐渐小下去。莫少顷在一堆残骸中寻找一切可寻找的东西,可是除了灰烬,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在此时,却有个樵夫打扮的人刚好路过,探头探脑地走过来。
  莫少顷甚觉蹊跷,但盘问下来,对方的回答却是滴水不漏,反叫他无话可说。
  "真是天火?"他不相信,如此大的火势竟是由一个惊雷引起的。
  "可不是,昨儿个便烧起来啦。"樵夫肯定地点点头。
  莫少顷忽然记上心来,猛地抬起头,急切地问道:"你说你打小时候起便在这山中砍柴,那么这儿原本住的那位姑娘你可认得?"
  樵夫一怔,随即笑了,"颜姑娘?她早搬了啊。"
  "你可知她搬去哪儿了?"莫少顷的眼睛亮了起来。
  樵夫指着山那一头,说道:"独湖边上呢,都搬了快一年了,她说那头安静些。"
  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
  连道一声谢都来不及,莫少顷抱着酒坛飞奔而去。
  "何必这么急呢,她总是在那里的。"
  那樵夫打扮的人摘下斗笠,诡秘而凄凉地笑了。

  [十一]

  奈何桥的这一头,是寂静如死的独湖。
  没有屋舍,没有人烟,只有一池孤独的湖水,无声地随风泛着涟漪。
  莫少顷没有见到颜疏离。
  他只见到一朵盛放的离殇花,在泠泠寒风中径自摇摆。
  花就种在湖边,一旁摆一只檀木匣子,莫少顷认得,那是颜疏离用来盛放药材的。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慢慢俯下身,捧起匣子。
  心中仿佛有无数死灰打着转儿,一圈又一圈。
  匣子里是一张信笺,依然是龙飞凤舞的字迹,看得他眼睛都痛了,一直痛到心里去。
  "莫少顷,你所中之毒名为'无忧无虑',只要稍有悲伤之情,立刻毒发。幸而你生性开朗,加之中毒不深才活到如今。巧合的是,我亦于十六岁那年身中此毒,毒入肺腑,只得隐居深山,从此无悲无喜,再不可为外物所动,再不可有怜悯之心。
  "世人皆道我冷血,却也不错。颜疏离为自己舍弃天下人,然而医者不自医。纵我可救天下人,却救不了自己。我自知时日无多,更知你凄苦,愿一命换一命,救最后一个可救之人。
  "那药只能保你一年性命,一年后,你只须守着那株离殇花,待它结子便折去捣碎服下。我的尸骨在那下头,一年过后,毒已散去,那花吸了我浸满药香的血,定能将你身上的余毒剔除干净。
  "什么天香圣手,不过虚名,昨日种种转眼无痕。江湖中人若知我死讯,想必拍手叫好,说是报应。因而我遣人烧了云中阁。若想报答我,莫让他们知道我死了。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他看完了,又再回过头去,再从头看一遍。如此反复,仿佛要将每个字都记在心上。
  看到第七遍时,他终于在信笺背面发现一行蝇头小字,看真了,却是一句古诗。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十二]

  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
  莫少顷慢慢坐下来,对着那株离殇花,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那朵他从天山雪峰摘回来,亲手交与她的离殇花,就宛如当初他衣襟上那滩鲜血,那么红,像一只冷冷窥视人间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她的坟墓。
  许久,莫少顷才伸出手,拍开酒坛子的泥封,竹叶青的香气渐渐弥漫,又在雨后的湖面上缓缓消散。
  他怔怔地看着那花,终于,将满坛的竹叶青倒了下去。
  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殇。
  就在那一刹那,离殇花突然绽放,那四片吸饱了血的殷红花瓣随风摇曳,搭上他的手腕--
  宛如四根冰凉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凉意从指尖,一直沁到心里去。

  --完--

<阅读全文> | 评论6  发表于 22:57
2007-12-19 |diary title

结局


  [一]

  “藤井树,你还好吗,我很好。”
  ——《情书》

  “你好吗”与“我很好”。
  很平常的客套,每天都在重复千万次。
  只是面对着空旷的雪山,喊出这样的话来,听回音四起,未免有些寂寥。
  因为知道对方无法回应,所以只好用自己的声音,来伪造一个想要的回答。
  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不经意的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挖掘出来,那么或许会埋葬一生乃至比一生更漫长的时间。
  没有人会知道那段沉默的暗恋吧。同样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瞬间,都会令人欣慰。
  只是,当她,或者说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少年在天堂俯视人间。藤井树成了一个代名词,笼统地掌管着一切后来想起的爱情。
  让我亲手埋葬你的爱情,我会一直弹到你回应。
  不管弹多久的钢琴,死去的那个人,都不会再有回应。
  因为是自己亲手挖掘的,所以只能自己亲手埋葬。
  埋葬的是三个人的爱情。

  [二]

  “新堂。”
  “吉泽。”
  “新堂圣和吉泽玉绪。”
  ——《如果声音不记得》

  新堂圣最后一次见到吉泽玉绪,是在游乐场里。
  他穿着厚重的布偶外套,任由女孩挽住他的手臂合影留念。明明曾经是那样亲近的人,却因为声音的暗示而失去了所有与自己相关的记忆。
  天空中的蒲公英雨,夏日里最后一只金龟子。开满粉红色樱花的房间,还有传说中的独角兽。
  他可以用声音的暗示,给她那么多美丽甚至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景象。可他最后还是艰涩地对她说,请你忘记我吧。
  请你忘记我吧——再怎么喜欢,用力或者无力,都已经是枉然。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不论再怎么用力而无力的喜欢着谁,也只能强装如故。
  所以只能任由脑海中刺痛的忙音肆无忌惮穿梭而过。
  在此之后新堂圣的时间逐渐静止,吉泽玉绪永远想不起自己遗失了多么美好的东西。
  声音快于光,听觉先于视界。如果声音都不记得,那么还有什么是能够记住的。
  空旷的山谷荡出空旷的回音,新堂,吉泽,新堂,吉泽。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新堂圣和吉泽玉绪。
  是谁在忘却你。当世界的声音忘记你。
  又是谁在记得你,在忘却的立场上,用她的声音记得你。

  [三]

  “我们做错了什么,承钰,如果这是圆舞,为什么到头来,双方经历这许多不同的事与人却没有与原先的舞伴离场?”
  “也许音乐不对,也许我们听错了,也许是另一种舞,不是这个跳法,我们表错了情?”
  “但是曾经共舞,是我毕生快乐。”
  ——《圆舞》

  有一种舞蹈,叫圆舞。无论转到哪一方,只要跳下去,终会遇到自己最初的舞伴。
  于是感情变成了一场圆舞,不停地跳,不停地交换舞伴。
  明明想要相伴的人近在咫尺,却无法与之共舞终生。
  领你下舞池的人未必是最终带你离开的人。可是散场的时候错失了,便再难回头。
  她以为她等到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握不住他的手。
  她只看到那小小女孩,似足年少时的她。一般相貌,一般打扮,一样的清脆声音,一样叫他付于心。
  她看到那女孩逐步走过来,仿佛是她离了魂,回到二十年之前,不惑地看着二十年后残缺的自身。
  这可是轮回,一圈又一圈地辗转不休。
  一定是音乐不对,而她和他却会错了意,定在舞池中,逗留那么些时候,最后说再见的时候,没找到对方。
  他们以为这是圆舞,结果他们都听错了音乐。
  这不是圆舞。
  这是现实的残酷。

  [四]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呢,再远,再远,我都听得见。”
  ——《蝴蝶》

  徘徊在错误的时间里,一个转身,已是来不及。
  镜中叠蝶的故事演绎许多遍,人物不变,情感不变,结局恒久不变。
  大约青梅竹马真的只是童话,你追我躲,你躲我追,揣测来揣测去,便在懂得与不懂得之间,在对与错之间,漫无目的地失散了。
  留给她纠缠一生的沉重回忆。
  她永远喜爱那些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的少年。因他们像他。
  她给自己编一个完美的故事,告诉所有人包括自己,说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她看不到而已。她给他的人生编排桥段,给他安排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宁愿他喜欢上别人,也不要他离去。
  她是那样害怕离去。他是她的小王子,在遥远的B612星球上深深喜欢着他唯一的玫瑰。
  她挚爱到近乎于偏爱地喜欢蝴蝶。
  年少时的旧事,终究是旧事。
  只是世间最恨便是迟,旧了心言,误了心语,回首惘然,空自嗟叹。
  那么,等下一辈子吧。
  下一辈子,我一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占住那个位子,再也,再也,不会离去。
  好吗,我的蝴蝶?

  [五]

  “你其实,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吧。”
  “嗯。”
  ——《痛》

  不要笑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一语成谶。
  不要反问我喜欢的人是否喜欢过我。
  一字成空。

  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在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是一阵心伤。
  在错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是一场荒唐。
  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遇见在是什么样的时间,遇见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是对,是错。是幸福,是心伤,是荒唐还是叹息。
  我们都只看得到开始,却看不到结局。
  这便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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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从头再来  
2008-12-11
帮个忙好吗?把这个发给其他人。连云港市有个女孩子叫何林1岁得白血病,希望大家帮助她,留住她的小生命。把这完整地发给30个以上的网友。不再线的也算。完成后,系统自动加你为阳光 。请你把它发给30个以上的网友,电脑会把你的QQ记录下来,你将会被腾讯公司列为爱心,你的名字将变为红色。我相信你会帮。头象将变为蓝色的宝石。而且你将得到100个Q币 这是别人发给我的,接力吧  
w从头再来  
2008-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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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ojiaran  
2008-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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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雨  
2008-8-2
(悄悄话)
梧桐雨  
2008-7-31
(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