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葵园》在悠然混乱而模糊的年少记忆里,唯一的,永不磨灭的情景,是不知道哪一年的一场葵花盛宴。 她只记得自己穿着雪白的裙子,站在一大片花海中。金黄色的葵花在湛蓝的天空下盛放,一望无际。她在花朵中不停转着圈,踏着轻薄柔软的花瓣,仿佛是在跳一场最最快乐的舞蹈。 她的身边是有谁在看着的。她肯定,甚至知道,后来自己还对那个人微笑着说了什么。 但是,舞还没有跳完,记忆的片段就此终止。
悠然喜欢葵花。挚爱到近乎偏爱的喜欢。 就好像她喜欢陆遇一样,说不出缘由,只是觉得仿佛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了,那样地熟悉。
悠然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陆遇。 她在大学念一科艺术,课业轻松。那一日午后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窗帘斜着照进来,铺在桌面上。她看一本花卉的画册,满页都是怒放的花朵,眼花缭乱。看着看着她有些困了,趴在桌上睡去。 那一场悠长的梦境里,悠然又看到年少的自己站在花海中,快乐地转着圈。她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酸涩,年少时的自己,究竟在对谁微笑呢?在不远处旁观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悠然惆怅地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男生,正笑盈盈地看住她。背光的脸,看不清眉目,轮廓的边缘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悠然不知为何微笑起来,那一点笑,溅在阳光里,绽放成一朵金黄色的葵。 后来陆遇说,那一日的午后,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他忽然就被她的表情打动了,心也情不自禁地柔软起来。
他会送一大束的葵花给她,用雪白的瓦楞纸包好,露出灿烂的花瓣一角。 于是她就快乐地抱住他,将脑袋撞在他怀里。 这样的幸福,可是,朦胧中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记忆消失了一段,从中断裂。以缺口为界,之前的人生,与之后的人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数以万计的葵花从记忆的缺口倾斜而出,在悠然的世界里落下一场铺天盖地的葵花雨。它们轻轻地在地上着陆,生根,最终铺成一片漫无边际的花田。 年少时的悠然就站在这片花田的最中央,肆意地跳着舞,对身边某个面目模糊的人微笑。
悠然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段怎样美好的际遇。 长大了的孩子不会记得妖精们颤抖的翅膀,回忆被抽空了,留下看不出伤口却支离破碎的空白。
十岁之前的悠然,非常沉默。 不仅仅是不爱说话,就连笑容也很少见。这样沉默的孩子,却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 她喜欢抱着她的画板和色彩斑斓的颜料,在雪白的纸张上涂抹大片的色彩。天空一般的蓝,配上夜空的紫。又或者是清浅温柔的粉红混淡淡的新绿。都是美好的搭配,让人看着从心底生出暖意。 她把自己埋在色彩的世界里,在那里,她是一切的主宰。只要有笔,她就能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世间最美丽的景色,全部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定格在她的画册里,仿佛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笑,才能真正的快乐。 所有的转折发生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一个夏天,悠然到乡下的叔叔家过暑假。 远离城市的小乡镇,有着自然界最纯净的风景。道路两旁是秩序井然的田地,不远处有山,还有森林。十岁的小女孩看到这新奇的一切,不由地微笑起来。 叔叔一家住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屋顶漆成桔子红,墙壁雪白,远看像一个童话。悠然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她背着画板,提着颜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 世界一下子寂静无声。 那间屋子,四壁雪白,干净得没有任何累赘。窗户正对着门,窗台上摆着一只花盆。 一个穿白衣服的少年正坐在窗台上,他的周围翩然飞舞着一群色彩各异的蝴蝶。 悠然睁大了眼睛,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少年突然转过头来,有些错愕地看住她。他的眼睛是淡淡的金色,清澈而明亮。 那些蝴蝶也仿佛受到了感应,慢慢地向她飞过来。 珊瑚红,桑椹紫,碧水绿。人间的蝴蝶没有那样绚丽的色彩。 "你……看得见我?"少年的惊讶渐渐被微笑取代,他的声音,温暖如最灿烂的阳光,"你是第一个可以看见我的人呢。" 悠然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试探地,小声问:"你……是妖精么?" 少年笑了,忽然向她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是葵花的妖精,我叫做葵。"
那一整个夏天,悠然都是和葵一起度过的。 只有最干净的乡下才会孕育出花的妖精。葵就住在那只花盆里,等待着他的花开放。他只在白天出现,坐在阳光照射的窗台上,肆意汲取太阳的温暖。悠然觉得他有些懒洋洋,偶尔还能看到他打呵欠伸懒腰的样子。于是她就忍不住笑了,原来妖精也和人一样。 葵就好像一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年一样,那样近,却又那样远。 他们也出去玩。葵的花还没有开,所以他不能离开那只花盆。但悠然执意要和他一起。她一只手抱着花盆,一只手提着颜料盒,背上背着看起来有些巨大的画板,一个人走在路中间,莫名地得意洋洋。葵跟在她身后,周边围绕着一群妖精的蝴蝶。他不急不徐地走着,表情略带无奈。但是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们去附近的森林。悠然喜欢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画画。她画一切可画的事物,太阳,云,层出不穷的树,还有满树的叶子。她画画的时候,葵就靠着树干,默默地看着。 有时候悠然画得得意了,也会大声地向他炫耀说,"你看你看,这抹绿色很漂亮吧。" 葵就笑一笑,回答,"绿得还不够有生气。" 他总说,绿是有生气的。植物生生不息,每一种绿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色彩。就连花的绿都是不一样的。玫瑰叶的绿和葵花叶的绿决不会是同一种颜色。 悠然没有见过真正的葵花,所以她也无从分辨葵花叶究竟是哪一种绿色。 有时候他们也去爬山。附近有一个山坡上种了漫山遍野的三叶草,悠然就带葵去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他们从每一朵三叶草的叶片旁走过,那些柔软的叶瓣轻轻摩擦悠然赤裸的足踝,在风里发出幸福声响,轻微而细小。 后来悠然学会了骑自行车,整日整日地骑,从这头到那头,乐此不疲。她把花盆放在车兜里,葵就坐在她的车后座,仿佛空气一般,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风在耳边吹过,带起悠然的头发,她大声地对葵说,"抓紧我,要下坡了!" 葵于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悠然的腰。他的手,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透明,仿佛一碰触就能穿越一般。 悠然从山坡上冲下去。自行车的踏板转得飞快,她索性高高翘起两只脚,彻底迎接扑面而来的风。 她在不停歇的笑声中与昔日的自己做了最后的告别。 而葵,他安静地坐在悠然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头发穿过自己的身体,那样轻易,没有伤口,不留痕迹。
悠然带葵去河边。 那些河水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它们是死的,不曾流动,仿佛葵的时间。悠然蹲在河边看水中的倒影。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可是她看不见水中的葵。 "妖精是不会有倒影的。"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葵微笑着,平静地说。 这一刻,悠然突然真真实实地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类小孩,而葵,他是妖精。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可是他照样会在清浅的水面上消失。 他终究会消失在她的身边。 葵这样说,"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这里的其他人,他们都看不见我。他们只能感觉到一阵风,从他们的周围轻轻吹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所看见的我,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 悠然眼里的葵,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有着干净的面容和淡金色的眼睛。每天带着一大群色彩斑斓的蝴蝶跟在她身后,看她画画,陪她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坐在她的车后座上,在冲下山坡时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妖精也好,幻象也好,这些都不重要。 他永远是坐在窗台上微笑的那个葵,对她温柔伸出手的那个葵。
有一次他们去划船。 悠然兴奋说着以前在公园划小船的经历。那种船需要用脚不停踩着,靠人力才可以慢慢划动。葵听了,似乎不明白船的造型是如何,露出有些迷惑的神色。 看着他不解的表情,悠然越说越得意,几乎手舞足蹈起来,结果得意忘形,整个人从船上翻了下去。葵飞快地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可是他的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幸而悠然会游泳,自己灰溜溜地游到岸边,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狼狈不堪。葵看着她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太过欢畅,以致于不得不弯下腰去。 悠然非常悻悻,踢他数次,全部落空,只好用眼神杀他无数次。 那天回家,免不了一番责骂。叔叔勒令悠然三天不准出门玩耍。对于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一个较为严重的惩罚。不过悠然并不介意,只要有葵在,在家的三天都就会过得很快乐。
那三天,悠然画了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画出来的风景。 她用掺一点蓝的白铺了满纸的底色,然后用淡淡的石头灰勾勒出窗台的样子。葵就坐在窗台上,手里抱着他的花盆,侧着脸,看着太阳的方向。 "不要动,再等一下就可以了!"悠然一边飞快地抹着葵脸上的光影,一边急切地喊。 听到她的命令,本想伸个懒腰的葵只好停止了动作,重新摆正他僵硬的脖子。又听到悠然说,"眼睛再看过去一些,要带着希望,不要这么死气沉沉的嘛!" 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让你画我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悠然嘿嘿笑,"谁让你老霸占我的窗台!" 她用了各种各样的黄色,去描绘太阳底下的葵。头发是略带棕的黄,皮肤是带着白的黄,还有眼睛,她用了最好看的金色,轻轻点上去,描上阴影,整个瞳孔就显现出来了,好像最漂亮的星辰。 "你的眼睛真好看。"悠然一边画一边说,"它们为什么是金色的呢?" "因为吸收了太阳光的缘故呀。"葵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有了温度,它们就变成了太阳的颜色。" 画完成的时候,满地都是颜料管。调色板上的色彩绚丽得快要扑出来了,满满的斑斓,全部流淌在纸上,变做葵身边的妖精蝴蝶。 而画上的葵,他带着一双太阳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远方。
夏天再漫长,也是有尽头的。 转眼两个月过去,葵的花已经长出了花苞,而悠然,她也要回家了。 临别的时候,葵坐在窗台上,就好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他的脸融在阳光的阴影里,光线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过来,悠然。"葵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我要送一份最好的礼物给你。" 悠然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虚空的掌心。那一刻,她真实感觉到了葵的温度。不是空气,不是虚无,是柔和而温暖的,太阳的温度。 "闭上眼睛,我数三,二,一,你再睁开。" 她依言闭上眼,听到葵的声音,一秒,二秒,三秒。 三秒之后,她睁开双眼,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花海。漫天的蝴蝶翩翩飞舞,漫山遍野的葵花一直铺到天边去,一望无际。 悠然怔了很长时间。然后,笑容慢慢浮现。 她提着她雪白的裙子,微笑着在花海中转圈。一圈又一圈,快乐地旋转着。葵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快乐地舞蹈。 不知转了多少圈之后,悠然停下来,看着葵。 突然,她飞快地跑过去,抱住了他,大声地笑着,大声地说,"我最喜欢你了!" 虽然她的手指穿越过自己的身体,但少年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温。他听到了自己灵魂颤抖的声音,一下一下,那样清晰,回环反复。 他的眼神里渐渐溢出无穷无尽的温柔,金色的瞳孔被淹没了,视线模糊。 虚幻的蓝天白云之下,成千上万的蝴蝶扇动翅膀,成千上万的葵花迎风起舞。
悠然十岁那年遭遇了葵花的妖精。他叫做葵,有着干净的面容,和金色的眼睛。 只有纯净的孩子才看得见妖精,而长大之后,他们会渐渐忘记,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美好的际遇。 悠然也是这样,她只记得自己十岁时去过叔叔住的乡村,然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却忘记了。 她渐渐忘记了,是谁,靠在树干上看她画画,又是谁,陪她去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她只记得,不知道是哪一年,曾经有一场葵花盛宴。 她穿着雪白的裙子,站在一大片花海中。金黄色的葵花在湛蓝的天空下盛放,一望无际。她在花朵中不停转着圈,踏着轻薄柔软的花瓣,仿佛是在跳一场最最快乐的舞蹈。 有一个人,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她微笑着,对他说了什么话。 这是她混乱而模糊的年少记忆中,唯一的,永不磨灭的情景。
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悠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一幅陈旧的画。 白色的墙壁,灰色的窗台,有许多色彩各异的蝴蝶围在那里,做出展翅的姿势。 然而,窗台正中,却是一片支离破碎的空白。
又是一个夏天,转眼即至。 暑假,悠然和陆遇决定去乡下住两个月。地点是她十岁时曾经去过的那个乡镇。 自从那一年夏天之后,叔叔一家就搬进了城里,旧宅空着,无人居住。她打电话给叔叔,询问是否能够将旧宅借给他们暂住。叔叔一口答应,很快就送来了钥匙,并且叮嘱她,房子很多年没有人住了,需要好好清扫一番。 悠然和陆遇带着行李坐了很久的车,抵达乡镇时是正午。道路两旁是秩序井然的田地,不远处有山,还有森林。叔叔家的三层小楼,屋顶的桔子红早已褪了颜色,墙壁也不再雪白如新。 他们打开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陆遇率先打开了窗户,阳光落进来,满室金黄。 "三楼是我以前住的房间,墙壁特别一尘不染,那时我在这里头画画,总怕一不小心把颜料沾上去。"悠然一边给陆遇介绍,一边打开了房间的门。 然而,她的手指僵在了门把上。 陆遇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问,"这是你的杰作吧?很不错呀!" 她看到,整个房间的四壁画满了绽放的葵花。金黄色的影子重重叠叠,花瓣仿佛飘荡的火焰。每一朵葵花都是不同的,但它们总是向着太阳所在的地方展开花瓣,带着与所有花都不同的绿叶,定格在墙壁上。 五彩缤纷的蝴蝶布满了蔚蓝的天花板。 "画得真精致,不愧是艺术系的高材生!"陆遇走过去,仔细看着每一笔线条,叠声赞叹。忽然,他看到窗台上有一只花盆,年代久远的缘故,花盆里的土早已全部干裂,然而,花盆里那朵枯萎的葵花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即使是低下的头,也正对着太阳的方向。 陆遇惋惜地说:"太多年没浇水,都枯死了……悠然,你说这是否应该叫做'克罗笛娅的尸体'?" 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女儿克罗笛娅暗自喜欢上了太阳神阿波罗,可是终日高高在上的阿波罗并没有回应她的感情。克罗笛娅于是每天站在海边,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等待阿波罗的出现。然而,经过九天九夜的等待,阿波罗并没有出现,克罗笛娅却死在了海边。她的身体变成青绿的枝叶,她的脸变成了圆盘样的花朵,葵花就此诞生。 怔了很久,悠然才走过去,从陆遇手中接过那只花盆。 陆遇震惊地看着他的女友慢慢蹲下去,抱着枯萎的葵花,长久长久地哭泣。
"我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是。"
悠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只是感觉到莫名的悲伤,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满房间的葵花包围着她,灿烂的花朵,仿佛是少年金色的眼睛,带着太阳的温度,温柔地看住她。 葵花的花语。 沉默的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