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歌身体好些,就早早赶到广告公司。他很想见江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在他的感情磁场中,江月已成了他的磁极了。他感到江月如一团火,能燃烧起对生命的热情。
老板领着小丁过来,对他说:你和小丁今早去一下爱母(M)公司,就是上次你给写创意拍了45秒广告的那家公司。那儿的王经理给我们帮了大忙,你和小丁去给他送他的回扣,叁万元现金小丁拿着。记住:办事不要让别人看见。另外,你告诉王经理说我有急事去不成。交代完,老板就出了门。
小丁又回头化妆。
他见小丁慢腾腾的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对着照妖镜看了。早去早回!
小丁住了手,对他妩媚一笑,道:几天不见江月,你不想见她吗?钱我可以一个人去送。我和王经理很熟的。
他巴不得不去,就说:好。我感冒还没好利。
江月迟到了,还领来一个中等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看见黄歌,说: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爱人,搞公路勘察的,刚从外地回来。说着,又对丈夫道:这就是我给你常提到的黄歌,人可有意思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黄歌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他机械般地和江月的丈夫握手,感到对方的手很有力、很温暖。
江月对黄歌说:明天我就和我爱人跟他们单位去青岛旅游。不如今天咱们三个一起去你同学那,我们请你们吃饭。我们很想好好答谢你们一次。
黄歌心里已充满了失望,根本不想去,说:我头痛,改日吧。
江月望着他,很是关心,说:你病还没好?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干脆你回去休息吧,回头我代你给老板请个假。等我旅游回来,咱们再去你同学那。
他无力的点点头,转瞬之间,他已不愿再多看江月一眼了。江月那曾是多么可亲的面容,现在竟如逝去的梦一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他真不曾想到,这个让他感到开心、感到日子明媚、感到不用虚伪、感到生活有了温暖的江月已经结了婚。他问自己:难道美好的东西总与我无缘吗?难道我想好好追求自己的梦总是不给我机会吗?他想:或许生活本来就不能太认真对待。
12
连着一个星期,黄歌没有去广告公司。他想逃避,想躲开那个会让他想起江月的地方。心里却一天天计算着江月回来的日子。他在宿舍呆的无聊,就想找常安一起出去散散心。打电话给常安,常安却说:正想找你。我在单位搞到一套房,两室一厅,装修好的,刚收拾完,过来看看。
他说:你单位真他妈的腐败。
常安道:你知道有了房子干什么方便?
他没好气道:开妓院?
常安说:别胡说。我给你说的那个外院女孩晚上在,你来见见。
下午没课,黄歌很早就找到常安的房子。按了门铃,见常安边穿衣服边开门。看见是他,把他挡在门口,说:熊,来的可真是时候!这时,常安身后闪出一个高个女孩,边侍弄头发边问:常安,谁呀?
常安让他进来,回头对女孩说: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那个青年诗人。又对黄歌道:这是咪咪,外院的,今年毕业。
咪咪忙对他道:快坐吧。说着,领他进了常安的屋子。言谈举止象在自己的家。
咪咪忙收拾凌乱不堪的屋子。
黄歌又看见常安床头贴的大幅英国重金属乐队的合影,下面一行字:TheBeatGeneration(反传统的一代)。这幅画常安上大学时一直贴在床铺的墙上。
咪咪收拾完,又去洗漱。
他一指咪咪,问常安:小姑娘挺可爱,什么时候结婚?
常安低声道:结婚?想都没想过。都还没玩够呢。我可怕承担家庭那份责任。再说,时代不同了,要那个持枪证干吗?没它不一样干事。
他笑道:我是白天看着一个个当丈夫劳累辛苦那样,就不想结婚;可到了晚上,又觉得结婚好。
常安说:你呀,性饥渴。说完笑了,又低声道:前几天我到广州出差,搞了几盘花带,今晚在这看。
他点点头,问:咪咪在这方便吗。
常安道:一会送回去。
他说:咪咪看着挺单纯的。
常安答:单纯了好哄。
咪咪忙完,坐在常安身边,一脸孩子气地笑着对黄歌说:常安经常在我面前歌颂你。
黄歌道:不会吧,常安一向实事求是,再没啥优点了。
咪咪问他:你结婚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问:那有女朋友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道:怎么不找?
他说:笨,不会。
咪咪笑了,说:我才不信呢。
他装得一脸正经,道:真的,你问常安。
常安也道:是真的,伟人都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咪咪又说:那你怎么不在报上征婚。我一个中学同学,没考上大学,家里人催结婚,登了,信收了一筐。
他说:那太费事。我天天坐在家门口等,多方便。说不定那天路过一个女的,就把我捡了去。
咪咪笑了,道:你说话真有意思。你们聊,我给你们做饭去。
看着常安和咪咪的柔情密意,他心里很是羡慕,不由又想起江月。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已如一台录相机,早已把与江月在一起时的嬉笑欢乐录了下来,每当思念的开关触动,那些画面就会一遍一遍地映在眼前。他真想江月。不由得,竟自己掐自己几下,就感到如江月掐他一样让他兴奋。他不断地想象着江月又是怎样掐他的丈夫,怎样与她的丈夫嬉笑,怎样与她丈夫拥抱、做爱。心里感到一丝嫉妒和难过。
最后,实在忍不住,他拔通了公司的电话,想问问江月有没有消息。
电话是老板接的,开口就大骂:太不象话了,正找你呢!那天你为什么让小丁一个人去送钱?知道吗,小丁根本就没去送钱,也一星期没来公司了。她把钱私吞了!
他大吃一惊,想不到那么漂亮的小丁会做这样的事,说:难道公司没有小丁的地址?找她要嘛。
老板说:要个屁!她来报名时用的别人的身份证,当时就没注意。现在根本找不见她人,打传呼根本不回。就算找见她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为什么?他问。
老板无奈地说:回扣的事我们公司和爱母公司都不敢声张。
爱母(M)公司王经理有什么办法?他又问。
老板道:他就根本不信咱公司有人携款而逃,说我想赖帐。妈的!
那公司打算怎么办?他问。
老板又道:王经理天天打电话找我骂我,以后还得与他合作,只能再破费一次。
他说:实在对不起,这次怪我。这个月工资和提成我不领了,以后我也不去公司了。多谢您以前的关照。再见!说完,挂了电话。
想到从此再不去广告公司了,他感到犹如生活中欢乐的一部分被人夺走了似的,心生几许伤感。更令他遗憾的是,也没和江月道个别。
13
系主任把黄歌叫到办公室,拿了一张油印歌页递给他,冷着脸说:你怎么能给学生写这样的东西?
他接过一看,是他写的《懒洋洋》。
黄歌道:曲子作的不好。
系主任正色道:严肃点!你这是写的什么呀?!明显是鼓励颓废、歌唱消极嘛。
黄歌说:现在不是讲究文论自由,不求有益,但求无害嘛。
系主任提高了嗓门,道:你是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立身为范,知道吗!这词已经起到了毒害青少年的作用。
黄歌说:这词没那么大劲!
系主任又道:另外还有,学校已经开过会了,不允许在外面兼职,影响了学校的正常教学工作。系里决定对你在外兼职影响系里教学工作提出批评,让你写出检查,系大会上宣读;要不就停你课、停工资、停医疗保险、停年终补贴、停……
黄歌道:别麻烦了,我辞职。
晚上,他激情澎湃,又疾书了一首词:《流浪的条件》
我早想把这尘世逃亡
踏上去远方的路
永远沉浸在亘古的空旷
赤身裸体
躺在千里无人烟的大草原
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不再拥有对生活的紧张
和对责任的黯然神伤
但我发现自己没有胆量
流浪是对生命的领悟
流浪是对生命的超脱
于是我苦思冥想
想着流浪的条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流浪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向往
流浪的人没有孤独
流浪的人没有忧伤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拥有抛弃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感觉遗忘
视幸福为负担
视孤独为勇敢
你就可以去流浪
你就可以衣衫褴褛云游他乡
你就可以边走边唱走向四方
14
因学校管理混乱,也没人催,黄歌仍住在学校,每天留心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不久,他参加了锦绣房地产公司的招聘考试,报的是行政部。面试的杜经理是个南方人,让他作了自我介绍后,问他有什么业余爱好。他说:爱喝可乐、看美国电影。杜经理一笑,让他过一周来看榜。
过了一周,他去看榜。骑到兴庆公园门口时,突然听有人喊他。他停车回头张望,看见川流不息的大街对面,江月正向他边招手边喊他的名字,接着就躲闪着车流向他跑来。
但是街上的冰太滑,江月被一辆出租车撞倒在地。
在急救室门口,一位中年女大夫问黄歌:你是伤者的家属吗?他正不知如何作答时,江月的丈夫赶到了。看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江月,便拉住女大夫的手,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说:真想不到,早晨出门还好好的,一会儿就成了这样子。大夫,求求你,好好治她。出了这事,我不敢求你给我一个像从前一样的她,可求你一定让她活着。那怕瘫着,我会一辈子照顾她。我只求每天能看见她,下了班有个地方去。有了她,至少我的家还是个完整的家啊……
女大夫听了感动得落下泪来,几个女护士也流了泪。
黄歌在一旁也已潸然泪下,他感到象自己开车撞了江月般的愧疚、自责。看着江月丈夫对爱的真诚,他感到了自己对爱的浮躁和虚伪。他想,江月有个好丈夫,以后也要象他一样好好生活啊。
黄歌在医院一直守着,医生说江月已脱离了危险,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就睡着了。江月的丈夫不停的催他回去休息,他才离开了医院。
回到宿舍门口,他看见一个瘦瘦高高,长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的小姐站在那儿,他问:你找谁?
小姐答:我找黄歌。
他说:我就是,说完,瞌睡得打着呵欠。
小姐哦了一声,从身背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他一看,是锦绣公司的聘任书。
小姐说:我叫路影,也是这次聘任的。
他说:进屋说吧。外面冷。
小姐看他疲倦得不停打呵欠的样子,嫣然一笑,说:不用了,我还有事。又说:杜经理说一直没见你报到,让我把聘书按你留的地址送来。杜经理说很欣赏你,让你珍惜这次机会。
他说:我明早就去,然后送路影离开,回屋就睡。
15
黄歌到新公司报道,杜经理把路影叫来说:你好好跟黄歌学习,他的工作能力和经验都很丰富。路影点头答应。杜经理就在大开间的格档给黄歌和路影安排了座位,两人邻桌。领完办公用品,他见路影正搞底座摇晃得厉害的椅子,过去一看,是几个螺丝钉掉了,就把自己的椅子给了她用,说:你坐这个。自己去找螺丝钉修理椅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对路影说:一起去?路影脸一红,说:我忘带钱了。他一笑,说:你做得对。走吧。
吃饭时,他问路影:你来公司之前是干什么?
路影说:在电子厂当工人。
当工人?他吃惊地说,想不到长得这么清秀的路影会在工厂干过。他的印象中,工厂都是大厂房呀车床呀什么的,车间里机声隆隆、工人们个个满身油污。
路影红着脸说:怎么,看不起?
他说:不是。我还以为你上大学才毕业。
路影又道:我只上过电大。也许以后工作中的许多事都不懂,万一有什么差错,请你多包涵。
他礼貌性地说:放心。我会帮你的。心里却有几分不屑。
公司为庆祝成立一周年举办晚会,包租了西安宾馆的大歌舞厅。黄歌负责看场地、布置会场。等他忙完了赶回公司取自行车时,天已快黑了。路影仍在公司,对他说:怎么才回来,快陪我去买三十朵胸花,贵宾讲话要戴的。
两人骑车到东大街走了几家礼品店,都没有货。最后到了唐城百货大厦,售货员说没有胸花,却拿出结婚用的胸花,说:这个也能用,去掉上面的字就行了。
路影捡了一朵写有新娘的花戴在胸前,问他:你看效果怎么样?
他看着路影黄色毛衣胸前的花,更看到了她那饱满而起伏的胸脯,早已是心摇荡,奇怪这几天怎么没好好打量路影,觉得路影今天怎么这么妩媚,比那花漂亮多了。他说:挺好看的。
路影说:那就买下吧,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出了南门,在回去的路上,黄歌一手扶着车后绑的三十个盒子骑着车,一回头,却看见路影骑车撞在一个小伙子车上。他忙下车停稳跑过去,对小伙道:对不起。又问路影:没伤着吧?
路影对他娇嗔道:明知道我骑车不好,也不管,光顾你自己骑!
他一笑,说:好,那咱们慢慢骑。反正耽误就耽误了。
晚会开场,总公司的万总请到会的万副市长讲话。大家一阵热烈掌声。黄歌听见坐在身后的路影给他低声说:知道吗,我听杜经理说万总是万副市长的堂弟。他听了,感到挺高兴的。想真有了这关系,公司的发展将会顺利得多,自己也没投错门。
舞曲响起时,路影邀请黄歌跳舞。他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不会跳。这时,杜经理走过来,邀请路影跳舞。路影就跟着去了。一曲下来,路影忙坐到他身边,怨道:真讨厌与这些人跳舞!这时,杜经理又走过来,对路影说:小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万总。路影就过去和万总跳了一曲。接着,又是杜经理。看着杜经理挽着路影那得意的笑容,他真后悔自己不会跳舞,否则就可以挽着路影那软软的腰,与她一起在舞池里尽情地飘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眼睛却一直随着路影飞转。路影和公司的几个女孩子,陪着几位领导跳了一晚上。
16
杜经理一大早拿来一堆文件袋,一个一个指给路影说:这些是本公司要修改的文件:这个是公司制度,这个是工作制度,这个是工资制度,这个是医疗保险制度,这个是用车制度,这是会议制度。另外,还有一些外企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参考一下,今天搞出一个修改草案,明天我去总公司给万总看。回头对黄歌说:碑林国土分局有个三天的会,我去不了,你代表我马上去。会议的政策精神你认真记录一下,回来我看看。你明天、后天就不用来公司打卡了,直接去开会。黄歌点头,收拾文件准备动身。
杜经理走后,路影对黄歌愁眉不展道:这么一大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歌轻松地说:不要紧,一大堆东西,只要理清头绪就不乱了。文件嘛,无非删繁就简,照猫画虎。
路影说:你帮我写吧,你说过要帮我的呀。
黄歌不想管,就说:我得去开会,没时间。
路影撒娇道:你晚上写嘛,回头我请你吃饭。好吧?公司人都知道你能干嘛----
黄歌看着路影为难那样子,真有些怜香惜玉,舍不得让这娇滴滴的女孩受苦熬夜,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在国土局开完会,与会代表又去了解放路吃饺子宴。黄歌回到宿舍已很晚了。他摊开路影给他的一大堆文件,一个一个看完,又写着撕着。有几次困得睁不开眼,但想着必须把路影这件活干得漂漂亮亮,在她面前露一手,心里便飘过一阵温柔的风,把他吹醒。他把湿毛巾顶在头上,一笔不停地写。
写完报告天已亮了,他整理好文件,然后骑车去公司,把文件和自己写好的厚厚一本报告放在路影的办公桌上,又骑车去国土局开会。会议正准备开始。
开会时,他打了几次呵欠。主持会议的国土局领导看了他几眼。
17
黄歌正给路影讲解怎样写公司的发展企划报告,杜经理走来,对路影说:万总经理看了你写的报告很满意,大加赞扬,点名要你去给他当秘书。你整理一下手中的文件,交接给黄歌,明天就去南大街总公司万总那上任吧。路影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得叫出声:真的?!
杜经理叹道:唉,看着自己培养的人才被要走,真舍不得。回头又对黄歌道:你俩同时来的,你要多向路影学习呀。我今天见了国土局的领导,说你开会时睡觉,很不尊重他。你是代表我去的,让我很丢面子啊。我对你很失望。
黄歌说:对不起。心里却并不后悔。
下班的时候,路影对黄歌道:我请你吃顿饭吧。明天我就走了。
黄歌说:还是我请你,给你送行。
这时杜经理唤路影,黄歌对她道:我在公司前面的建国饭店咖啡厅等你。路影点头,正准备走,突然回头对黄歌说:还要麻烦你赶快去给我去买个博士伦的镜片,刚才在卫生间不小心掉了一片,找不到了。我没时间,怕去晚了,一会商店都关门了。
黄歌不好推脱,便答应了。路影就给他写了标准。
找到一家博士伦,黄歌才知道镜片竟和他的工资差不多,没办法,便买了。
进了饭店的咖啡厅,黄歌却看见张薇坐在不远处。他走过去。
张薇有些变了,妆化得很浓,穿金戴银,象位贵妇人;但是,眼角的皮肤已有些松软,失去了青春的光泽。
她看见黄歌显不出任何的激动,只是很淡的说:我等一个人。然后微微抬手示意他坐,又掏出一张名片给他,举止矜持而有分寸感,让他感到张薇陌生而遥远。他欢跳的心也平静下来,低头看手中的名片:xx机械设备(中国)有限公司—张薇—总经理助理。
张薇问他:好吗?
他说:好。你呢?
张薇答:还可以。又问:常安,他好吗?
他答:在陕西xx进出口公司,经常出差。要不我约他一下?
张薇说:不,别告诉他看见我了。
他问:恨他?
张薇轻轻摇摇头,说:我谁也不想见。包括你。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再见大家。
他问:这一年多怎么过的?
张薇凄然一笑,说:离开学校,回到家,被家里人关了三个月,然后跑到广州混了一年,什么都干过。后来,认识了一位老美。要不是由于我熟悉西安,要我来这里协助他开拓西北市场,我是不会回来的。整个城市脏兮兮,一股尿骚味。
他无言。
张薇又说:不过,我现在常怀念大学那段生活。有时想起以前的痛苦、孤独、悲伤、失望,现在都觉得那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体验。
这时,路影来了。
黄歌起身给张薇介绍道:这是路影,锦绣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秘书。
张薇向路影微微点点头,仍是很矜持的样子,眼里竟然还射着一丝冷漠和蔑视。
黄歌正想介绍张薇。张薇对他说声Sorry。说着,迎着一个老外走去,挽着老外的胳膊出了门。
路影一脸不高兴地问:她是谁?
他说:大学同学。
路影又问:真的?
他答:真的。
他把博士伦递给路影,路影接了放进包里,说声谢谢,又拿起菜单凑近眼前,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芒果汁。黄歌对服务员道;对不起,给我换一听可乐。谢谢。
路影说:那我也要可乐。
黄歌又说:对不起,两听可乐。谢谢。
路影说:我发现你很爱说谢谢。
他说:习惯了。
服务小姐端来菜,又打开可乐。黄歌又道了声谢谢。
路影说:你怎么又说谢谢?
他诧异道:怎么,那里不妥吗?
路影道:他们这些人,赚了你的钱,你还对他们说谢谢。
黄歌想了想,说:谁还不是为了混几口饭。
两人碰杯,黄歌说:祝你高升!也祝你别忘了我!
路影笑道:不会的,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
黄歌不信似的摇摇头,说:真的?
路影给他夹了菜,说:过几天,天暖了,花都开了,咱们一起骑车出去玩。跑得远远的。
黄歌想起大学时最后的哪次郊游,说:北郊渭河,风景很美,咱们就去那。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想和路影一起去那里。
路影望着他笑,点点头。
结帐的时候,路影要付帐,黄歌说:我来。路影说:好吧,下次我付。
掏钱时,黄歌发现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便回头对路影说:你去外面等着我。
路影起身出去。
黄歌对服务员说:对不起,钱没带够,把我的手表压在这吧,明天来换。说着,褪下表交给服务员。
骑着车子,带着路影回家。风起了,沙吹进了他的眼,他揉了揉,想起《哭砂》,就欢快地用口哨吹这首歌。路影也很高兴,坐在后面跟着唱。黄歌的心里就又开始春意萌动了。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帮你,别客气。
路影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会天天给你打电话的。
黄歌说:你会很忙,还是我打。
从此,黄歌象为了遵守诺言一样,每天给路影打电话。有时路影不在,他就隔会再打,直到听到路影的声音才罢休。
18
李铃打来电话,说:编辑部给我分配了个大稿,很急。我写了两天写不下去了,想请你帮忙看看。你是咱年级的才子嘛。黄歌心里烦李铃多事,正不知怎样拒绝,杜经理却喊他进办公室,便说忙不好意思没时间,匆匆挂了电话。杜经理对他说:有人汇报你在办公室总打私人电话。注意啊,上班时间要全身心工作啊。他想,可能有人打了小报告,便抽空找各种借口,到别的办公室打电话。不久,公司里所有的电话都让他用遍了。别的办公室的人一见他,就问:又给路影打电话?他听了很不好意思,觉得也是,在一个办公室打电话多了,谁都会烦,就买了些烟、瓜籽送到各个办公室,说:我来也并不一定都是打电话,比如,送点烟给哥们,送点瓜籽给小妇女们。
有时,他打了电话,路影不在,他怕路影中午回他电话他不在,就守着电话,也不吃饭。
一天,他打通了电话后,路影对他说:你给我帮忙写个广告吧?十五秒的三维动画广告。他问;是不是总公司的?
路影说:是北方商厦的形象广告,是我同学揽的活。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干,写不了,让我帮忙找个人写。我就想起你在广告公司干过。
他奇怪路影怎么给同学也帮忙,是不是个男同学?但又觉得问了没必要,好象没自信似的。他问:有没有材料?
路影说:有。我这边忙,顾不上送。你今天下午下班到南大街来取吧。我等你。
他提醒路影说:现在春暖花开了。
路影笑道:写完了,我陪你出去玩。
他心头一热,就答应了。
路影看见黄歌进了办公室,急忙把一迭材料和一条领带拿给他,说:我都急死了,这是材料,领带是万总经理送我的,送你。我得赶快走了,陪万总去参加一个会议。
黄歌心生一丝不快,想到路影也是身不由已,便没说气话,问:写好什么时候给你?
路影边梳头边化妆,说:竞争的广告公司很多,后天早上我同学必须拿到手。所以,你今晚写出来,明天下午下班送来。你在公司门口等我,别到办公室来。万总见了不好。记住:别吃饭,我请你。好了,我得下楼了。黄歌说:一起下。
路影挡住他说:我先下,你后下。要不然万总看见了不好。再见。说着,撇下黄歌跑下楼去。黄歌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晚上,黄歌写了几个创意,总觉得对导语不满意。他止住笔,在宿舍来回踱步,又眼望屋顶上厚积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桌上的台灯,墙上贴的同学寄的明信片,床上依墙堆高的书,脚下裂缝的水泥地板,以使自己的思维走出模式。但脑中仍然没有什么新奇想法跳出来。他跑到水管,用冷水把头冰了好长时间,又挑了一些藏书翻了一遍,以激发自己的创作灵感。最后,终于写下一个再懒得改的句子:今日所需今日买,请到北方商厦来。
天亮后,他打上路影送他的领带,想让路影看见高兴。下班时,天下起雨。他冒着雨,急急忙忙赶到南大街,生怕路影等急了。到了总公司,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但路影却随万总去参加一个洽谈会。他想,路影知道他来,一定会回这里的,就在公司门口等。看着别的情侣在雨中打着一把伞相依偎着经过面前,他想,等路影来了,也要挽着她的腰,打一把伞走一段雨中的路,浪漫一把。
等了两小时,却没看见路影的影子。他想走,却怕刚离开,路影又来了,耽误了她给别人答应的事。他看着雨,看着路灯,看着黑夜,数着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数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而远处每有车灯闪亮,他的心就要欢跳一次,直到车从他面前驰过。这样又等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五个小时,直到半夜。
他只好冒着雨往回走。车胎在雨中浸的时间长了,已没了气,街上早没打气的了。他就推着车子,边走边回头看,总盼着奇迹出现。
走回来时鞋和裤腿也全湿透了。他感到又累又饿,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宿舍楼已死一般寂静。到了宿舍门口,他听到一阵妇女的呻吟声。他想,定是对门少妇与丈夫做爱发出的。想着少妇那丰满的身子,白天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却想象不出此时屋里的少妇又是怎样一副疯狂的模样。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变成了一株绿苗,长在一片广袤而干涸的土地上。他感到很渴,土地却越来越干,渐渐干裂了,而且裂缝越来越大。突然,从四周的裂缝中爬了许多黑色的蛇,缠在他身上,撕咬着他。毒素慢慢浸透了他的全身。绿苗慢慢成了黑色,开出黑色带毒的花。
第二天,黄歌等着路影给他打电话道歉。等了一天,电话却没来。快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路影,问:昨天怎么回事?
路影道:昨天?什么事?
他说:给你送广告创意。
路影道:噢,我忘了。昨天开完洽谈会,又陪万总去了区政府,办完事已经很晚了,又下了雨,所以万总就送我回家了。
他说:我等了你好长时间。
路影说:你真笨,我不来你就回去嘛。
他说:我走了,广告创意怎么办?
路影说:广告不要了,我同学说广告没谈成,创意不用了。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影也沉默不语。
过了会,他说:我想见你,有话对你说。
路影说:你现在说。
他说:我不想在电话中说。
路影道:好吧。X月X日是我的生日,你在宿舍等我。这次不去,我就不姓路。说完,挂了电话。
19
七月的天,太阳很毒。
黄歌请了假。他想给路影买一件能表明他心意的生日礼物。他顶着烈日在东大街跑了许多礼品店,却看不上那些专为少男少女做出的花里胡哨的礼品。他到了金银礼品店,看了一件鸡心项链,想着用心做礼物最好。问了价,他心里叫了一声,是他几个月的工资。买了礼品,他又买了一盒生日蛋糕,二十三根红蜡烛,一张生日贺卡。又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手拉着手向前走
路边的野花散着芳香
“小路”弯弯伸向远方
前面有漂亮的小木房
远处是青山红太阳
路牌上有字儿弯弯一行
HappyBirthday
你问那是什么
我说
生日快乐
然后把贺卡送进邮筒,希望次日路影一到公司,就能看见。
他坐在桌边,不时地望望窗外的人影,侧耳听一下门外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拉开门,一次次失望地看着侧身而过的陌生人。他盯着桌上的钟表滴滴达达一秒一秒地走,头也一点一点,似秒针一样画圈。他想,那指针真如一把刀,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刻画,直到它刻满一定的数,生命也就随它一起终止。但是,他却愿意为等路影,让那刀在心上刻画。
终于,他听到敲门声,忙跳起来,跑过去拉开门,想不到却是常安。他很失望。
常安满头大汗,说:到山东出差去了,刚下火车,给你带点土特产。说着,从背着的包中掏出几个盒子来。
常安放下东西,忙去水房洗脸。
他心里却希望常安赶快离开,等一会儿路影来了,两人好单独在一起说话。
常安进门,他对常安道:既然刚回来,你就快回去看你老爸老妈吧,露点孝心给老人家。
常安道:不急。回头看见桌上的蛋糕蜡烛,惊道:给谁过生日?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呀?噢,是不是给哪个女孩过?你这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比我还快。
他笑道:对不起,今天的日子是特别专递。说着拿起常安的包塞给他,把他往门外推,说:你快撤,人就来了。
常安出门时,说:今天你一定听我的,得住机会就下手,早点把她放倒,她就听话了。
他说:你别管,我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时间已过了很久,路影却还没有来。
他跑到电话亭,叫通了电话。
路影说:我过不去了,万总和几个同事在办公室给我开了个生日Party,走不了。
他有些失望,却不愿坏了路影生日的兴趣,说:那我现在过去。
路影道:不不,你别来,万总在这呢。
这话倒激起了他的不快,真想说:他在怎么了,又不是作贼。但他不忍心对路影发火,说:我,想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路影道:你别乱花钱,自己留下吧,或者,送给别人。对不起,有话以后再说。万总在叫我,再见。
他看着手中的电话发呆,真希望能把路影从话筒里揪出来。
20
路影给黄歌打来电话,听着声音象是很高兴,说:万总为了工作方便,专门让财务批了4500元,给我家装了电话。便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又说:你不知道,现在装私人电话多难,是万总给小寨电信局的人打了招呼才这么快装的。
等黄歌想路影了,再给她打电话,却很难听到她的声音。她经常陪万总出去。他给路影家打过几次电话。路影的母亲却总是冷冷的上海话:人不在。就挂了电话。他想见路影,想跟她说话,就开始写信。虽在一个城市,他却不停的写,一封一封倾吐心中的思念和孤独。
别人都盼着星期天,但他面对星期天却总要无精打采地叫一声:又是星期天。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这一天他总感到坐立不安,无处可去。约路影,她却总是陪万总外出,不外出也说难得闲,要陪家里人,不愿出来,也不让去她家。他觉着无聊,就躺在宿舍死睡。睡得时间长了,头就痛,再睡不着。他就跑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流和陌生的脸,他总感到他们与他不像是一类。倒象是急着觅食的动物。他看不懂他们的笑,听不懂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
一天下午,他从街上回来,突然发现楼道里挤满了人。他挤过去,见隔壁那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唠叨:家里来了客,我去她家要我的凳子。听见她和丈夫吵架,就等了会。看见她丈夫出了门,过了会,我又去敲门。敲了半天,就是不见动静。等我觉得不对劲,叫人砸开门,就看见她手里握着药瓶子,躺在地上。
他一惊,忙拔开人群挤进去。
少妇的丈夫没在,几个男子正忙着招呼人抬少妇去医院。有的人怕晦气,就找借口退出来。黄歌就挤进去,搭手抬住少妇的腿。
他感到少妇的腿是温的,皮肉很软,手摸着很舒服,只是太沉。他庆幸自己能抬她。少妇要是活着,他是没有机会摸她的。而且,透过少妇白色的连衣裙,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少妇高高隆隆的乳罩。他真想去抬少妇的肩,趁机摸一摸少妇的双乳。他想那双乳一定也是温的,也很软。
送到医院加氧灌肠洗肠做心电图,却已太迟。人已死了。
少妇单位的领导赶到后,说天热易腐烂,让先把尸体送到停尸房。
他就和一个男子推着平板车去送。望着静静躺在推车上的少妇,他看见少妇的表情有些痛苦。他想,也许少妇晚上做爱呻吟时就是这个样子。
停尸房很臭,弥漫着很浓的尸体味和福尔马林味。另一名男子拉开停尸柜中像抽屉一样的停尸箱,把少妇放在箱子的铁板上,然后象张合抽屉一样把箱子推进停尸柜。
他想:少妇那丰满、白晰的身子从此就成了鬼。突然,他感到很呛,想吐。
出了医院,他忙找到一个水管,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洗完了,凝视着自己的手,却总感到手上似仍爬满了细菌。
每到一处,他总感受到有尸体味,他想走入人群中,尽快忘掉少妇。
走进一家餐馆,他要了两个菜。服务员端上来。他却又闻到了尸体味,一指碟子,对服务员道:怎么搞的,菜臭了!服务员端起闻了闻,说:怎么会,刚炒的。
他怒道:叫你们老板来!
老板来了。他指着碟子说:菜怎么臭了?
老板也端起来闻闻,说:没有啊。
他却从老板身上闻到了尸体味,吓得忙扔了钱逃出来。
天已快黑了,他真想平静下来,真想忘掉一天的一切。他不由又想起路影,忙跑到电话亭,给路影家拔了电话。路影的母亲接了电话,听见是他的声音,怒道:不在!以后没事少打电话!接着就是他听不懂的上海话。
他只好又回到宿舍,铺开纸来,给路影写信。写了几个字,却看见少妇的影子总在眼前飘。他撕了纸,出门骑了车,直奔路影家。此时,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感觉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和路影虽同在一座城市,他却已快半年没见路影了。他天天给路影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匆忙,就如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让他感到很遥远,很陌生。路影的面容他已有些模糊了。
到了路影家楼下,正碰见路影挽着她母亲准备出门。路影很淡地问他:有事吗?
望着眼前的路影,他感到路影不象以前的路影了。她的目光是那么冷淡,丝毫没有一点象他那样,因看到对方而激发的兴奋和渴望。这目光他感到很熟悉,似曾相识。对,就如见到张薇那曾经苍海的目光一样冷啊!
他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随口道:没事。
路影说:那我走了。然后再没看他,挽着母亲离开。
望着路影的背影,他感到犹如一个被扔在森林里的孩子一样,不知该往哪里走。他想,难道这就是令他朝思暮想的路影吗?难道以前见到的路影和电话中的路影是虚幻的吗?和现在见到的路影不是一个人吗?以前的路影热情而单纯,难道她死了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路影心中的位置是否如路影在他心中的位置一样重。他想,以后再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了,看看是否她会主动打来电话。假如她打来电话,说明他在她的心中还是有一个位置的。
走在街上,望着马路上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由长到短,由短到长,他感孤独。他想,该往哪里走啊?他不想回宿舍,怕闻到尸体味,更怕少妇的影子在眼前晃,看见街上演星期天通霄录相,他就走进去,迷迷糊糊连看带睡呆了一夜。
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