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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6 |新篇《西游记之女儿国》
新篇《西游记之女儿国》
旁白:话说这一日,唐僧师徒四人行至一国度,抬头见城门上书三字"女儿国"。
孙悟空:见到老孙还不鼓掌!俺就是孙悟空齐天大圣,按师傅派来看前方有没有妖怪,居俺老孙观察前方没有妖怪!~待俺老孙拔根毫毛变个变个手机,打电话给师傅,〈嘌......〉俺老孙变个大哥大....出来个大碗大!~厉害吧!~打个电话给师傅:~叽咕,叽咕~叽咕,给你妈叽咕
〈噶古.....噶古....噶古.....噶古....噶古....噶误了谷。。。。。王强是傻B〉
悟空:这是什么手机啊!还大耳大!~再打一次~叽咕,叽咕~叽咕,给你妈叽咕;喂!
唐僧:喂!哦~悟空啊!~
悟空:恩‘师傅居俺老孙观察前方没有妖怪,您就出来吧!~
唐僧:好,为师来也!~
悟空:唐僧出场热烈鼓掌
齐:《白龙马去朝西,带着唐三丈 后面跟着是傻B,西天取经找大宝,一走就是几万米!..........
唐僧:喔眯驼佛!愿上.......《帝》.....
唐僧:我KAO!有没有搞~~~~~错?居然全都是~~~娘们?!唉!~~~~~...
猪八戒:唉!~师父我累啊!
唐僧:八戒,你每天都叫累.......叫你不要吃那么多嘛!~
猪八戒:师父,我已经吃得够少的了,师父!~..................你说你从十万八千里的还骑着白龙马在前面我们那能跟得上啊!~..............................
唐僧:啊..喔!....说得也是哦!~......恩.......我说悟空...........?艾!悟空,你干什么呢?你啊?
孙悟空:<摇头》一只有魅力的猴子都是这么摇头的!~
唐僧:<骂>怎么了,昨晚又跑取上网聊天了!~~我说悟空上网伤身体的~.......
沙僧:师父,这就是你不对了。。。。。。
唐僧:STOP!老三,不是我说你,你们三,就你话最多,整天啰里啰嗦叽叽歪歪,简直就是一只。。。不,是一堆 苍蝇围着人转。。。。。。要不我怎么不让八戒挑担子啊?挑个那么重的担子还那么多话,要不要把紧箍咒也给 你一个!?
沙僧:哦!~~
猪八戒:是啊,师父你老真是慧眼。
唐僧:还是八戒是我知音。
猪八戒:我对师父您的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更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但师父您这次用词也该用个新点的词。
唐僧:那照你的意思不用"娘们"用什么好?
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异口同声:MM!
唐僧:我KAO!MM.... MM漂亮的MM都说到我心里去咯..你们三是谁又偷看我上网聊天啦?.猪八戒:老猪我昨天。。。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正眨着眼看月亮呢,无意中看见师父正流着口水敲着键盘跟观音姐姐。。。。。。
唐僧:八戒,我看你这些天走得怪累的,这样吧,以后这匹马你骑,还有以后宵夜多分你一份。
猪八戒:恩
唐 僧:对了,八戒,你看见我跟观音姐姐干嘛呢?
猪八戒:我瞧见您正跟观音姐姐一心一意研究佛法呢,真叫弟子感动不已!
唐 僧:喔!~现在到那里了!~待..师父算一下到那里了!~
沙 僧: 师父算出来了吗?
唐 僧:没算出来!~
沙 僧...猪八戒孙悟空`<欲打唐 僧!~~~<动作>唐 僧:悟空你算一下到那里了.......
孙悟空:好.......待俺老孙~算一下到那里了!~师父现在是在南宁高级技工学校!~
唐 僧:那前方到那里呢?
孙悟空:前方就到女儿国了!~
唐 僧:那女儿国都是些什么样子啊!~有什么人啊?
孙悟空:有小MM
猪八戒:啊!~小MM!~~~~~~我最喜欢小MM!~~~
唐 僧:八戒........你看!~~~~你每次一听到小MM你就烧成这样子
你应该像为师那样!~~~~小!~~小!~~MM!~〈猪八戒..悟空`.欲打唐〉知道吗?!~~
宫 女:几位可是东土来的高僧?
唐 僧:贫僧正是。
宫 女:几位请随我来,国王有请。
师徒四人终于来到女儿国的王宫。
唐 僧:KAO!排场真大,你们看这里的装潢设计一定用了3DMAX加PHOTOSHOP,简直是COOL毙了!
猪八戒:是啊,这里真是太棒了,比俺高老庄还要豪华!
孙悟空:说你是只猪你还真是只猪,人家这是皇宫,你们高老庄打实了算最多也就能算个富农,你还以为你是李世民他们家亲戚啊?真豆!
沙 僧:大师兄,别跟他一般见识,瞧他长得那样,猪头猪脑的哪能跟您猴一样的精明呢?
孙悟空:那是! 。。。。。。
女儿国王:各位就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取经的大师么?
猪八戒小声对唐 僧说:我KAO!这MM长得真是标致。(口水滴哒的特写)
唐 僧:是啊,你看她天使面容,魔鬼身材,眼大锥肥两个捏捏像地雷,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果然正点。。。。。。(鼻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孙悟空一抺鼻血:我KAO!洋妞嘛,我最讨厌了。。。。。。
侍 女:好大胆!竟然敢对我国君无理!
孙悟空:小MM差矣!所谓是"媱窕淑女,君子好逑",又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姑 娘"。。。。。。好诗好诗。。。。。。
女儿国王:啊,没想到师父竟有如此才华,真让小女子吃惊。。。。。。不瞒众位,其实小女子在女儿国二十三年了,二 ~~~十~~~三~~~年了!。。想我啊!堂堂的女儿国国王.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想找一个如意郞君,可是这里全都是女人,来了个 张国容,没想想到还是个玻璃.连方圆几百里飞过去的苍蝇都是母的....所以,我想从各位之中选出一位。。。。。。
猪八戒:让我留下吧!~师傅..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难道是挂在嘴边说的吗?尽管到西天可以成佛,有房 子分,但只要能为这些可怜的女人分忧,这又算什么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让我留下吧!
孙悟空一拳打翻了猪八戒:你滚一边,磕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你算老几?
沙 僧:是啊,你小子在高老庄不是还有个高秀英么,再说月亮上不是还有个嫦娥么?
猪八戒(委屈的):感情破裂了!
唐 僧叹了口气:唉。。。。。。徒弟们哪,你们也太不争气了,象你们这样的男子汉,虽说长得损点,但是你们至少还 是有一些本领的嘛,真是的!。。。。。。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这一只小红花。。。。。喝啊!~你们就让师父~~~~~~我。。。。。。留下吧!~。。
(师徒四人争执不休) 。。。。。。
侍 女:各位各位,你们也别争了,不如这样吧,大家不如各展本领,今天来个比武招亲!
师徒四人:好! 。。。。。。
侍 女:为了这次比试的公正性,我们今天特意请来了一位嘉宾来当作裁判,他就是~~~~~~~江湖上人称"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啤酒见了打开盖.......迷死人不赔命....吃不了兜着走.....的张国容! 张国容:很感谢大家对我支持,在这里我首先要谢谢国王陛下,还要谢谢我的家人,以及在场的各位,然后我还要谢谢一 直在我背后支持我的唐先生。。。。。。哈罗!~I love you,yeah,yeah,yeah!
孙悟空: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来当裁判的,你以为是来领奖的啊? 梅艳芳;Sorry,Sorry!我之所以要讲这么多,完全是因为。。。。。。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好了,下面比赛开始。
孙悟空跳舞〔少林足球里那一段〕、大唱《看我72变》
孙悟空:"我会72变,能驾筋斗云,闹过天宫,斗过如来。身体强健,从不喝汇仁肾宝。你跟着我坐筋斗云,到欧洲,美国旅游不用买机票,连护照都省了!嘿嘿嘿,动心了吧?"
女儿国国王:"会上网吗?"
孙悟空:"上网??噢!在盘丝洞的时候倒上过蜘蛛网,老孙两棍就把那网打了个稀烂,哈哈!"
女儿国国王:"下一个!"
孙悟空:"我是拳术棍术加散打全国冠军,养马种桃双硕士。。。"
女儿国国王:"下一个!"
张国容:好的第一个参赛者退出,NOW,The next one!
沙 僧:看我的!
众 人:哇~~~~~~唐伯虎耶!
沙 僧手拿一把折扇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林豪决墓,无花无果锄作田。
女儿国王:扮什么不好你偏要扮唐伯虎?你一大把胡子剃得光光的,不想当和尚哪道你想状元哪?
沙 僧:我有想过啊。。。。。。
女儿国王:想你个头啦,你好好的一个和尚不做还想当状元,我跟你说,好好做你和尚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沙 僧:哦知道了。。。。。。(跑下台)
唐 僧:0...2.....3......Only You。。。。。。
女儿国国王:"噢你个头啊!你满嘴英文,我啊,一句都听不懂。下一个!"
张国容:那么唐僧也出局了。下面会是谁呢?请~~~~~~~看,下面出场的是~~~~~~~~
猪八戒(慢慢走到大殿中间,满脸沧桑,突然大唱的唱到《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顿时满屋尖叫。女王眼前一亮,正要说话。。。
猪八戒:"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我就是八戒.com的首席执行官,公司三个月后准备在美国上市。。。"
张国容:行了,你唱也唱了,说也说了,该下去了。各位观众,四位选手的材艺已经展示完了,下面,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四位选手上场。。。。。。 (师徒四人上场)
张国容:大家说,谁表演的最好?
(最终猪八戒获胜)
猪八戒牵女王手要下台。。。。
孙悟空:"八戒,大家本来要一心求取真经成正果的,没想到你却因为女色。。。。。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猪八戒:"行了行了,你以为我愿意来呀,当初在高老庄的时候我就不想来的呀。"
孙悟空:"你说什么?"
猪八戒(很委屈):"我说我不来,你们偏让我来,现在我眼看就飞黄腾达了,你们还对我一肚子的怨言,这些年来,我容易吗我?洗衣服,做饭,挑水。。。。。尤其你这个臭猴子,没事还老欺负我,你还欠我两块2毛钱 还没给我呢。。。。还有你,别以为你是师傅我就怕你了,整天整天啰里啰嗦叽叽歪歪,告诉你,我
不干了!"
唐 僧:"阿弥托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其实我早也看不爽了,一天天的好吃懒做的,还抢过我的馒头,今天我要大义灭亲,来,悟空,悟净,贬他一顿再走!"
孙悟空:"嘿嘿,你是想单条还是想群殴呢?"
猪八戒:"我选单条" (孙、沙将其殴打)
猪八戒:"不是说单条吗"
孙悟空:"是呀,是你单条我们呀。"
猪八戒:"那。。群殴呢?"
孙悟空:"那就是我们群殴你了。"
女儿国国王走到唐僧面前
女儿国国王:"唐僧哥哥,你真的要走?"
唐 僧:"是呀。"
女儿国国王:"不走不行吗?"
唐 僧:"不行啊,车票都买好了。"
女儿国国王:"那。。。。。"
唐 僧:"不要在说了,悟空,别打了,该走了。。。。。"
猪八戒:"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够了,就这么走了?"
孙悟空:"怎么着?还想打呀?"
猪八戒:"不是拉,该谢幕了!"
所有演员混成一排
唐 僧:"祝2008年奥运会举办成功。"
孙悟空:"十全十美"
猪八戒:"百事可乐"
沙 僧:"万事如意"
女儿国国王:"心想事成"
齐:"学业、事业更上一层楼!耶!"
 
<阅读全文> | 评论8  发表于 04:39
2007-12-12 | 肖永革作品专集《信天游4》
 黄歌身体好些,就早早赶到广告公司。他很想见江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在他的感情磁场中,江月已成了他的磁极了。他感到江月如一团火,能燃烧起对生命的热情。
  老板领着小丁过来,对他说:你和小丁今早去一下爱母(M)公司,就是上次你给写创意拍了45秒广告的那家公司。那儿的王经理给我们帮了大忙,你和小丁去给他送他的回扣,叁万元现金小丁拿着。记住:办事不要让别人看见。另外,你告诉王经理说我有急事去不成。交代完,老板就出了门。
  小丁又回头化妆。
  他见小丁慢腾腾的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对着照妖镜看了。早去早回!
  小丁住了手,对他妩媚一笑,道:几天不见江月,你不想见她吗?钱我可以一个人去送。我和王经理很熟的。
  他巴不得不去,就说:好。我感冒还没好利。
  江月迟到了,还领来一个中等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看见黄歌,说: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爱人,搞公路勘察的,刚从外地回来。说着,又对丈夫道:这就是我给你常提到的黄歌,人可有意思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黄歌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他机械般地和江月的丈夫握手,感到对方的手很有力、很温暖。
  江月对黄歌说:明天我就和我爱人跟他们单位去青岛旅游。不如今天咱们三个一起去你同学那,我们请你们吃饭。我们很想好好答谢你们一次。
  黄歌心里已充满了失望,根本不想去,说:我头痛,改日吧。
  江月望着他,很是关心,说:你病还没好?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干脆你回去休息吧,回头我代你给老板请个假。等我旅游回来,咱们再去你同学那。
  他无力的点点头,转瞬之间,他已不愿再多看江月一眼了。江月那曾是多么可亲的面容,现在竟如逝去的梦一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他真不曾想到,这个让他感到开心、感到日子明媚、感到不用虚伪、感到生活有了温暖的江月已经结了婚。他问自己:难道美好的东西总与我无缘吗?难道我想好好追求自己的梦总是不给我机会吗?他想:或许生活本来就不能太认真对待。
  12
  连着一个星期,黄歌没有去广告公司。他想逃避,想躲开那个会让他想起江月的地方。心里却一天天计算着江月回来的日子。他在宿舍呆的无聊,就想找常安一起出去散散心。打电话给常安,常安却说:正想找你。我在单位搞到一套房,两室一厅,装修好的,刚收拾完,过来看看。
  他说:你单位真他妈的腐败。
  常安道:你知道有了房子干什么方便?
  他没好气道:开妓院?
  常安说:别胡说。我给你说的那个外院女孩晚上在,你来见见。
  下午没课,黄歌很早就找到常安的房子。按了门铃,见常安边穿衣服边开门。看见是他,把他挡在门口,说:熊,来的可真是时候!这时,常安身后闪出一个高个女孩,边侍弄头发边问:常安,谁呀?
  常安让他进来,回头对女孩说: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那个青年诗人。又对黄歌道:这是咪咪,外院的,今年毕业。
  咪咪忙对他道:快坐吧。说着,领他进了常安的屋子。言谈举止象在自己的家。
  咪咪忙收拾凌乱不堪的屋子。
  黄歌又看见常安床头贴的大幅英国重金属乐队的合影,下面一行字:TheBeatGeneration(反传统的一代)。这幅画常安上大学时一直贴在床铺的墙上。
  咪咪收拾完,又去洗漱。
  他一指咪咪,问常安:小姑娘挺可爱,什么时候结婚?
  常安低声道:结婚?想都没想过。都还没玩够呢。我可怕承担家庭那份责任。再说,时代不同了,要那个持枪证干吗?没它不一样干事。
  他笑道:我是白天看着一个个当丈夫劳累辛苦那样,就不想结婚;可到了晚上,又觉得结婚好。
  常安说:你呀,性饥渴。说完笑了,又低声道:前几天我到广州出差,搞了几盘花带,今晚在这看。
  他点点头,问:咪咪在这方便吗。
  常安道:一会送回去。
  他说:咪咪看着挺单纯的。
  常安答:单纯了好哄。
  咪咪忙完,坐在常安身边,一脸孩子气地笑着对黄歌说:常安经常在我面前歌颂你。
  黄歌道:不会吧,常安一向实事求是,再没啥优点了。
  咪咪问他:你结婚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问:那有女朋友了吗?
  他答:没有。
  咪咪又道:怎么不找?
  他说:笨,不会。
  咪咪笑了,说:我才不信呢。
  他装得一脸正经,道:真的,你问常安。
  常安也道:是真的,伟人都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咪咪又说:那你怎么不在报上征婚。我一个中学同学,没考上大学,家里人催结婚,登了,信收了一筐。
  他说:那太费事。我天天坐在家门口等,多方便。说不定那天路过一个女的,就把我捡了去。
  咪咪笑了,道:你说话真有意思。你们聊,我给你们做饭去。
  看着常安和咪咪的柔情密意,他心里很是羡慕,不由又想起江月。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已如一台录相机,早已把与江月在一起时的嬉笑欢乐录了下来,每当思念的开关触动,那些画面就会一遍一遍地映在眼前。他真想江月。不由得,竟自己掐自己几下,就感到如江月掐他一样让他兴奋。他不断地想象着江月又是怎样掐他的丈夫,怎样与她的丈夫嬉笑,怎样与她丈夫拥抱、做爱。心里感到一丝嫉妒和难过。
  最后,实在忍不住,他拔通了公司的电话,想问问江月有没有消息。
  电话是老板接的,开口就大骂:太不象话了,正找你呢!那天你为什么让小丁一个人去送钱?知道吗,小丁根本就没去送钱,也一星期没来公司了。她把钱私吞了!
  他大吃一惊,想不到那么漂亮的小丁会做这样的事,说:难道公司没有小丁的地址?找她要嘛。
  老板说:要个屁!她来报名时用的别人的身份证,当时就没注意。现在根本找不见她人,打传呼根本不回。就算找见她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为什么?他问。
  老板无奈地说:回扣的事我们公司和爱母公司都不敢声张。
  爱母(M)公司王经理有什么办法?他又问。
  老板道:他就根本不信咱公司有人携款而逃,说我想赖帐。妈的!
  那公司打算怎么办?他问。
  老板又道:王经理天天打电话找我骂我,以后还得与他合作,只能再破费一次。
  他说:实在对不起,这次怪我。这个月工资和提成我不领了,以后我也不去公司了。多谢您以前的关照。再见!说完,挂了电话。
  想到从此再不去广告公司了,他感到犹如生活中欢乐的一部分被人夺走了似的,心生几许伤感。更令他遗憾的是,也没和江月道个别。
  13
  系主任把黄歌叫到办公室,拿了一张油印歌页递给他,冷着脸说:你怎么能给学生写这样的东西?
  他接过一看,是他写的《懒洋洋》。
  黄歌道:曲子作的不好。
  系主任正色道:严肃点!你这是写的什么呀?!明显是鼓励颓废、歌唱消极嘛。
  黄歌说:现在不是讲究文论自由,不求有益,但求无害嘛。
  系主任提高了嗓门,道:你是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立身为范,知道吗!这词已经起到了毒害青少年的作用。
  黄歌说:这词没那么大劲!
  系主任又道:另外还有,学校已经开过会了,不允许在外面兼职,影响了学校的正常教学工作。系里决定对你在外兼职影响系里教学工作提出批评,让你写出检查,系大会上宣读;要不就停你课、停工资、停医疗保险、停年终补贴、停……
  黄歌道:别麻烦了,我辞职。
  晚上,他激情澎湃,又疾书了一首词:《流浪的条件》
  我早想把这尘世逃亡
  踏上去远方的路
  永远沉浸在亘古的空旷
  赤身裸体
  躺在千里无人烟的大草原
  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不再拥有对生活的紧张
  和对责任的黯然神伤
  但我发现自己没有胆量
  流浪是对生命的领悟
  流浪是对生命的超脱
  于是我苦思冥想
  想着流浪的条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流浪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向往
  流浪的人没有孤独
  流浪的人没有忧伤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拥有抛弃
  有一天你能把一切感觉遗忘
  视幸福为负担
  视孤独为勇敢
  你就可以去流浪
  你就可以衣衫褴褛云游他乡
  你就可以边走边唱走向四方
  14
  因学校管理混乱,也没人催,黄歌仍住在学校,每天留心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不久,他参加了锦绣房地产公司的招聘考试,报的是行政部。面试的杜经理是个南方人,让他作了自我介绍后,问他有什么业余爱好。他说:爱喝可乐、看美国电影。杜经理一笑,让他过一周来看榜。
  过了一周,他去看榜。骑到兴庆公园门口时,突然听有人喊他。他停车回头张望,看见川流不息的大街对面,江月正向他边招手边喊他的名字,接着就躲闪着车流向他跑来。
  但是街上的冰太滑,江月被一辆出租车撞倒在地。
  在急救室门口,一位中年女大夫问黄歌:你是伤者的家属吗?他正不知如何作答时,江月的丈夫赶到了。看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江月,便拉住女大夫的手,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说:真想不到,早晨出门还好好的,一会儿就成了这样子。大夫,求求你,好好治她。出了这事,我不敢求你给我一个像从前一样的她,可求你一定让她活着。那怕瘫着,我会一辈子照顾她。我只求每天能看见她,下了班有个地方去。有了她,至少我的家还是个完整的家啊……
  女大夫听了感动得落下泪来,几个女护士也流了泪。
  黄歌在一旁也已潸然泪下,他感到象自己开车撞了江月般的愧疚、自责。看着江月丈夫对爱的真诚,他感到了自己对爱的浮躁和虚伪。他想,江月有个好丈夫,以后也要象他一样好好生活啊。
  黄歌在医院一直守着,医生说江月已脱离了危险,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就睡着了。江月的丈夫不停的催他回去休息,他才离开了医院。
  回到宿舍门口,他看见一个瘦瘦高高,长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的小姐站在那儿,他问:你找谁?
  小姐答:我找黄歌。
  他说:我就是,说完,瞌睡得打着呵欠。
  小姐哦了一声,从身背的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他一看,是锦绣公司的聘任书。
  小姐说:我叫路影,也是这次聘任的。
  他说:进屋说吧。外面冷。
  小姐看他疲倦得不停打呵欠的样子,嫣然一笑,说:不用了,我还有事。又说:杜经理说一直没见你报到,让我把聘书按你留的地址送来。杜经理说很欣赏你,让你珍惜这次机会。
  他说:我明早就去,然后送路影离开,回屋就睡。
  15
  黄歌到新公司报道,杜经理把路影叫来说:你好好跟黄歌学习,他的工作能力和经验都很丰富。路影点头答应。杜经理就在大开间的格档给黄歌和路影安排了座位,两人邻桌。领完办公用品,他见路影正搞底座摇晃得厉害的椅子,过去一看,是几个螺丝钉掉了,就把自己的椅子给了她用,说:你坐这个。自己去找螺丝钉修理椅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对路影说:一起去?路影脸一红,说:我忘带钱了。他一笑,说:你做得对。走吧。
  吃饭时,他问路影:你来公司之前是干什么?
  路影说:在电子厂当工人。
  当工人?他吃惊地说,想不到长得这么清秀的路影会在工厂干过。他的印象中,工厂都是大厂房呀车床呀什么的,车间里机声隆隆、工人们个个满身油污。
  路影红着脸说:怎么,看不起?
  他说:不是。我还以为你上大学才毕业。
  路影又道:我只上过电大。也许以后工作中的许多事都不懂,万一有什么差错,请你多包涵。
  他礼貌性地说:放心。我会帮你的。心里却有几分不屑。
  公司为庆祝成立一周年举办晚会,包租了西安宾馆的大歌舞厅。黄歌负责看场地、布置会场。等他忙完了赶回公司取自行车时,天已快黑了。路影仍在公司,对他说:怎么才回来,快陪我去买三十朵胸花,贵宾讲话要戴的。
  两人骑车到东大街走了几家礼品店,都没有货。最后到了唐城百货大厦,售货员说没有胸花,却拿出结婚用的胸花,说:这个也能用,去掉上面的字就行了。
  路影捡了一朵写有新娘的花戴在胸前,问他:你看效果怎么样?
  他看着路影黄色毛衣胸前的花,更看到了她那饱满而起伏的胸脯,早已是心摇荡,奇怪这几天怎么没好好打量路影,觉得路影今天怎么这么妩媚,比那花漂亮多了。他说:挺好看的。
  路影说:那就买下吧,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出了南门,在回去的路上,黄歌一手扶着车后绑的三十个盒子骑着车,一回头,却看见路影骑车撞在一个小伙子车上。他忙下车停稳跑过去,对小伙道:对不起。又问路影:没伤着吧?
  路影对他娇嗔道:明知道我骑车不好,也不管,光顾你自己骑!
  他一笑,说:好,那咱们慢慢骑。反正耽误就耽误了。
  晚会开场,总公司的万总请到会的万副市长讲话。大家一阵热烈掌声。黄歌听见坐在身后的路影给他低声说:知道吗,我听杜经理说万总是万副市长的堂弟。他听了,感到挺高兴的。想真有了这关系,公司的发展将会顺利得多,自己也没投错门。
  舞曲响起时,路影邀请黄歌跳舞。他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不会跳。这时,杜经理走过来,邀请路影跳舞。路影就跟着去了。一曲下来,路影忙坐到他身边,怨道:真讨厌与这些人跳舞!这时,杜经理又走过来,对路影说:小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万总。路影就过去和万总跳了一曲。接着,又是杜经理。看着杜经理挽着路影那得意的笑容,他真后悔自己不会跳舞,否则就可以挽着路影那软软的腰,与她一起在舞池里尽情地飘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眼睛却一直随着路影飞转。路影和公司的几个女孩子,陪着几位领导跳了一晚上。
  16
  杜经理一大早拿来一堆文件袋,一个一个指给路影说:这些是本公司要修改的文件:这个是公司制度,这个是工作制度,这个是工资制度,这个是医疗保险制度,这个是用车制度,这是会议制度。另外,还有一些外企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参考一下,今天搞出一个修改草案,明天我去总公司给万总看。回头对黄歌说:碑林国土分局有个三天的会,我去不了,你代表我马上去。会议的政策精神你认真记录一下,回来我看看。你明天、后天就不用来公司打卡了,直接去开会。黄歌点头,收拾文件准备动身。
  杜经理走后,路影对黄歌愁眉不展道:这么一大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歌轻松地说:不要紧,一大堆东西,只要理清头绪就不乱了。文件嘛,无非删繁就简,照猫画虎。
  路影说:你帮我写吧,你说过要帮我的呀。
  黄歌不想管,就说:我得去开会,没时间。
  路影撒娇道:你晚上写嘛,回头我请你吃饭。好吧?公司人都知道你能干嘛----
  黄歌看着路影为难那样子,真有些怜香惜玉,舍不得让这娇滴滴的女孩受苦熬夜,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在国土局开完会,与会代表又去了解放路吃饺子宴。黄歌回到宿舍已很晚了。他摊开路影给他的一大堆文件,一个一个看完,又写着撕着。有几次困得睁不开眼,但想着必须把路影这件活干得漂漂亮亮,在她面前露一手,心里便飘过一阵温柔的风,把他吹醒。他把湿毛巾顶在头上,一笔不停地写。
  写完报告天已亮了,他整理好文件,然后骑车去公司,把文件和自己写好的厚厚一本报告放在路影的办公桌上,又骑车去国土局开会。会议正准备开始。
  开会时,他打了几次呵欠。主持会议的国土局领导看了他几眼。
  17
  黄歌正给路影讲解怎样写公司的发展企划报告,杜经理走来,对路影说:万总经理看了你写的报告很满意,大加赞扬,点名要你去给他当秘书。你整理一下手中的文件,交接给黄歌,明天就去南大街总公司万总那上任吧。路影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得叫出声:真的?!
  杜经理叹道:唉,看着自己培养的人才被要走,真舍不得。回头又对黄歌道:你俩同时来的,你要多向路影学习呀。我今天见了国土局的领导,说你开会时睡觉,很不尊重他。你是代表我去的,让我很丢面子啊。我对你很失望。
  黄歌说:对不起。心里却并不后悔。
  下班的时候,路影对黄歌道:我请你吃顿饭吧。明天我就走了。
  黄歌说:还是我请你,给你送行。
  这时杜经理唤路影,黄歌对她道:我在公司前面的建国饭店咖啡厅等你。路影点头,正准备走,突然回头对黄歌说:还要麻烦你赶快去给我去买个博士伦的镜片,刚才在卫生间不小心掉了一片,找不到了。我没时间,怕去晚了,一会商店都关门了。
  黄歌不好推脱,便答应了。路影就给他写了标准。
  找到一家博士伦,黄歌才知道镜片竟和他的工资差不多,没办法,便买了。
  进了饭店的咖啡厅,黄歌却看见张薇坐在不远处。他走过去。
  张薇有些变了,妆化得很浓,穿金戴银,象位贵妇人;但是,眼角的皮肤已有些松软,失去了青春的光泽。
  她看见黄歌显不出任何的激动,只是很淡的说:我等一个人。然后微微抬手示意他坐,又掏出一张名片给他,举止矜持而有分寸感,让他感到张薇陌生而遥远。他欢跳的心也平静下来,低头看手中的名片:xx机械设备(中国)有限公司—张薇—总经理助理。
  张薇问他:好吗?
  他说:好。你呢?
  张薇答:还可以。又问:常安,他好吗?
  他答:在陕西xx进出口公司,经常出差。要不我约他一下?
  张薇说:不,别告诉他看见我了。
  他问:恨他?
  张薇轻轻摇摇头,说:我谁也不想见。包括你。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再见大家。
  他问:这一年多怎么过的?
  张薇凄然一笑,说:离开学校,回到家,被家里人关了三个月,然后跑到广州混了一年,什么都干过。后来,认识了一位老美。要不是由于我熟悉西安,要我来这里协助他开拓西北市场,我是不会回来的。整个城市脏兮兮,一股尿骚味。
  他无言。
  张薇又说:不过,我现在常怀念大学那段生活。有时想起以前的痛苦、孤独、悲伤、失望,现在都觉得那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体验。
  这时,路影来了。
  黄歌起身给张薇介绍道:这是路影,锦绣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秘书。
  张薇向路影微微点点头,仍是很矜持的样子,眼里竟然还射着一丝冷漠和蔑视。
  黄歌正想介绍张薇。张薇对他说声Sorry。说着,迎着一个老外走去,挽着老外的胳膊出了门。
  路影一脸不高兴地问:她是谁?
  他说:大学同学。
  路影又问:真的?
  他答:真的。
  他把博士伦递给路影,路影接了放进包里,说声谢谢,又拿起菜单凑近眼前,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芒果汁。黄歌对服务员道;对不起,给我换一听可乐。谢谢。
  路影说:那我也要可乐。
  黄歌又说:对不起,两听可乐。谢谢。
  路影说:我发现你很爱说谢谢。
  他说:习惯了。
  服务小姐端来菜,又打开可乐。黄歌又道了声谢谢。
  路影说:你怎么又说谢谢?
  他诧异道:怎么,那里不妥吗?
  路影道:他们这些人,赚了你的钱,你还对他们说谢谢。
  黄歌想了想,说:谁还不是为了混几口饭。
  两人碰杯,黄歌说:祝你高升!也祝你别忘了我!
  路影笑道:不会的,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
  黄歌不信似的摇摇头,说:真的?
  路影给他夹了菜,说:过几天,天暖了,花都开了,咱们一起骑车出去玩。跑得远远的。
  黄歌想起大学时最后的哪次郊游,说:北郊渭河,风景很美,咱们就去那。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想和路影一起去那里。
  路影望着他笑,点点头。
  结帐的时候,路影要付帐,黄歌说:我来。路影说:好吧,下次我付。
  掏钱时,黄歌发现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便回头对路影说:你去外面等着我。
  路影起身出去。
  黄歌对服务员说:对不起,钱没带够,把我的手表压在这吧,明天来换。说着,褪下表交给服务员。
  骑着车子,带着路影回家。风起了,沙吹进了他的眼,他揉了揉,想起《哭砂》,就欢快地用口哨吹这首歌。路影也很高兴,坐在后面跟着唱。黄歌的心里就又开始春意萌动了。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帮你,别客气。
  路影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会天天给你打电话的。
  黄歌说:你会很忙,还是我打。
  从此,黄歌象为了遵守诺言一样,每天给路影打电话。有时路影不在,他就隔会再打,直到听到路影的声音才罢休。
  18
  李铃打来电话,说:编辑部给我分配了个大稿,很急。我写了两天写不下去了,想请你帮忙看看。你是咱年级的才子嘛。黄歌心里烦李铃多事,正不知怎样拒绝,杜经理却喊他进办公室,便说忙不好意思没时间,匆匆挂了电话。杜经理对他说:有人汇报你在办公室总打私人电话。注意啊,上班时间要全身心工作啊。他想,可能有人打了小报告,便抽空找各种借口,到别的办公室打电话。不久,公司里所有的电话都让他用遍了。别的办公室的人一见他,就问:又给路影打电话?他听了很不好意思,觉得也是,在一个办公室打电话多了,谁都会烦,就买了些烟、瓜籽送到各个办公室,说:我来也并不一定都是打电话,比如,送点烟给哥们,送点瓜籽给小妇女们。
  有时,他打了电话,路影不在,他怕路影中午回他电话他不在,就守着电话,也不吃饭。
  一天,他打通了电话后,路影对他说:你给我帮忙写个广告吧?十五秒的三维动画广告。他问;是不是总公司的?
  路影说:是北方商厦的形象广告,是我同学揽的活。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干,写不了,让我帮忙找个人写。我就想起你在广告公司干过。
  他奇怪路影怎么给同学也帮忙,是不是个男同学?但又觉得问了没必要,好象没自信似的。他问:有没有材料?
  路影说:有。我这边忙,顾不上送。你今天下午下班到南大街来取吧。我等你。
  他提醒路影说:现在春暖花开了。
  路影笑道:写完了,我陪你出去玩。
  他心头一热,就答应了。
  路影看见黄歌进了办公室,急忙把一迭材料和一条领带拿给他,说:我都急死了,这是材料,领带是万总经理送我的,送你。我得赶快走了,陪万总去参加一个会议。
  黄歌心生一丝不快,想到路影也是身不由已,便没说气话,问:写好什么时候给你?
  路影边梳头边化妆,说:竞争的广告公司很多,后天早上我同学必须拿到手。所以,你今晚写出来,明天下午下班送来。你在公司门口等我,别到办公室来。万总见了不好。记住:别吃饭,我请你。好了,我得下楼了。黄歌说:一起下。
  路影挡住他说:我先下,你后下。要不然万总看见了不好。再见。说着,撇下黄歌跑下楼去。黄歌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晚上,黄歌写了几个创意,总觉得对导语不满意。他止住笔,在宿舍来回踱步,又眼望屋顶上厚积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桌上的台灯,墙上贴的同学寄的明信片,床上依墙堆高的书,脚下裂缝的水泥地板,以使自己的思维走出模式。但脑中仍然没有什么新奇想法跳出来。他跑到水管,用冷水把头冰了好长时间,又挑了一些藏书翻了一遍,以激发自己的创作灵感。最后,终于写下一个再懒得改的句子:今日所需今日买,请到北方商厦来。
  天亮后,他打上路影送他的领带,想让路影看见高兴。下班时,天下起雨。他冒着雨,急急忙忙赶到南大街,生怕路影等急了。到了总公司,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但路影却随万总去参加一个洽谈会。他想,路影知道他来,一定会回这里的,就在公司门口等。看着别的情侣在雨中打着一把伞相依偎着经过面前,他想,等路影来了,也要挽着她的腰,打一把伞走一段雨中的路,浪漫一把。
  等了两小时,却没看见路影的影子。他想走,却怕刚离开,路影又来了,耽误了她给别人答应的事。他看着雨,看着路灯,看着黑夜,数着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数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而远处每有车灯闪亮,他的心就要欢跳一次,直到车从他面前驰过。这样又等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五个小时,直到半夜。
  他只好冒着雨往回走。车胎在雨中浸的时间长了,已没了气,街上早没打气的了。他就推着车子,边走边回头看,总盼着奇迹出现。
  走回来时鞋和裤腿也全湿透了。他感到又累又饿,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宿舍楼已死一般寂静。到了宿舍门口,他听到一阵妇女的呻吟声。他想,定是对门少妇与丈夫做爱发出的。想着少妇那丰满的身子,白天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却想象不出此时屋里的少妇又是怎样一副疯狂的模样。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变成了一株绿苗,长在一片广袤而干涸的土地上。他感到很渴,土地却越来越干,渐渐干裂了,而且裂缝越来越大。突然,从四周的裂缝中爬了许多黑色的蛇,缠在他身上,撕咬着他。毒素慢慢浸透了他的全身。绿苗慢慢成了黑色,开出黑色带毒的花。
  第二天,黄歌等着路影给他打电话道歉。等了一天,电话却没来。快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路影,问:昨天怎么回事?
  路影道:昨天?什么事?
  他说:给你送广告创意。
  路影道:噢,我忘了。昨天开完洽谈会,又陪万总去了区政府,办完事已经很晚了,又下了雨,所以万总就送我回家了。
  他说:我等了你好长时间。
  路影说:你真笨,我不来你就回去嘛。
  他说:我走了,广告创意怎么办?
  路影说:广告不要了,我同学说广告没谈成,创意不用了。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影也沉默不语。
  过了会,他说:我想见你,有话对你说。
  路影说:你现在说。
  他说:我不想在电话中说。
  路影道:好吧。X月X日是我的生日,你在宿舍等我。这次不去,我就不姓路。说完,挂了电话。
  19
  七月的天,太阳很毒。
  黄歌请了假。他想给路影买一件能表明他心意的生日礼物。他顶着烈日在东大街跑了许多礼品店,却看不上那些专为少男少女做出的花里胡哨的礼品。他到了金银礼品店,看了一件鸡心项链,想着用心做礼物最好。问了价,他心里叫了一声,是他几个月的工资。买了礼品,他又买了一盒生日蛋糕,二十三根红蜡烛,一张生日贺卡。又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
  手拉着手向前走
  路边的野花散着芳香
  “小路”弯弯伸向远方
  前面有漂亮的小木房
  远处是青山红太阳
  路牌上有字儿弯弯一行
  HappyBirthday
  你问那是什么
  我说
  生日快乐
  然后把贺卡送进邮筒,希望次日路影一到公司,就能看见。
  他坐在桌边,不时地望望窗外的人影,侧耳听一下门外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拉开门,一次次失望地看着侧身而过的陌生人。他盯着桌上的钟表滴滴达达一秒一秒地走,头也一点一点,似秒针一样画圈。他想,那指针真如一把刀,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刻画,直到它刻满一定的数,生命也就随它一起终止。但是,他却愿意为等路影,让那刀在心上刻画。
  终于,他听到敲门声,忙跳起来,跑过去拉开门,想不到却是常安。他很失望。
  常安满头大汗,说:到山东出差去了,刚下火车,给你带点土特产。说着,从背着的包中掏出几个盒子来。
  常安放下东西,忙去水房洗脸。
  他心里却希望常安赶快离开,等一会儿路影来了,两人好单独在一起说话。
  常安进门,他对常安道:既然刚回来,你就快回去看你老爸老妈吧,露点孝心给老人家。
  常安道:不急。回头看见桌上的蛋糕蜡烛,惊道:给谁过生日?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呀?噢,是不是给哪个女孩过?你这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比我还快。
  他笑道:对不起,今天的日子是特别专递。说着拿起常安的包塞给他,把他往门外推,说:你快撤,人就来了。
  常安出门时,说:今天你一定听我的,得住机会就下手,早点把她放倒,她就听话了。
  他说:你别管,我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时间已过了很久,路影却还没有来。
  他跑到电话亭,叫通了电话。
  路影说:我过不去了,万总和几个同事在办公室给我开了个生日Party,走不了。
  他有些失望,却不愿坏了路影生日的兴趣,说:那我现在过去。
  路影道:不不,你别来,万总在这呢。
  这话倒激起了他的不快,真想说:他在怎么了,又不是作贼。但他不忍心对路影发火,说:我,想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路影道:你别乱花钱,自己留下吧,或者,送给别人。对不起,有话以后再说。万总在叫我,再见。
  他看着手中的电话发呆,真希望能把路影从话筒里揪出来。
  20
  路影给黄歌打来电话,听着声音象是很高兴,说:万总为了工作方便,专门让财务批了4500元,给我家装了电话。便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又说:你不知道,现在装私人电话多难,是万总给小寨电信局的人打了招呼才这么快装的。
  等黄歌想路影了,再给她打电话,却很难听到她的声音。她经常陪万总出去。他给路影家打过几次电话。路影的母亲却总是冷冷的上海话:人不在。就挂了电话。他想见路影,想跟她说话,就开始写信。虽在一个城市,他却不停的写,一封一封倾吐心中的思念和孤独。
  别人都盼着星期天,但他面对星期天却总要无精打采地叫一声:又是星期天。心里充满了恐惧。因为这一天他总感到坐立不安,无处可去。约路影,她却总是陪万总外出,不外出也说难得闲,要陪家里人,不愿出来,也不让去她家。他觉着无聊,就躺在宿舍死睡。睡得时间长了,头就痛,再睡不着。他就跑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流和陌生的脸,他总感到他们与他不像是一类。倒象是急着觅食的动物。他看不懂他们的笑,听不懂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
  一天下午,他从街上回来,突然发现楼道里挤满了人。他挤过去,见隔壁那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唠叨:家里来了客,我去她家要我的凳子。听见她和丈夫吵架,就等了会。看见她丈夫出了门,过了会,我又去敲门。敲了半天,就是不见动静。等我觉得不对劲,叫人砸开门,就看见她手里握着药瓶子,躺在地上。
  他一惊,忙拔开人群挤进去。
  少妇的丈夫没在,几个男子正忙着招呼人抬少妇去医院。有的人怕晦气,就找借口退出来。黄歌就挤进去,搭手抬住少妇的腿。
  他感到少妇的腿是温的,皮肉很软,手摸着很舒服,只是太沉。他庆幸自己能抬她。少妇要是活着,他是没有机会摸她的。而且,透过少妇白色的连衣裙,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少妇高高隆隆的乳罩。他真想去抬少妇的肩,趁机摸一摸少妇的双乳。他想那双乳一定也是温的,也很软。
  送到医院加氧灌肠洗肠做心电图,却已太迟。人已死了。
  少妇单位的领导赶到后,说天热易腐烂,让先把尸体送到停尸房。
  他就和一个男子推着平板车去送。望着静静躺在推车上的少妇,他看见少妇的表情有些痛苦。他想,也许少妇晚上做爱呻吟时就是这个样子。
  停尸房很臭,弥漫着很浓的尸体味和福尔马林味。另一名男子拉开停尸柜中像抽屉一样的停尸箱,把少妇放在箱子的铁板上,然后象张合抽屉一样把箱子推进停尸柜。
  他想:少妇那丰满、白晰的身子从此就成了鬼。突然,他感到很呛,想吐。
  出了医院,他忙找到一个水管,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洗完了,凝视着自己的手,却总感到手上似仍爬满了细菌。
  每到一处,他总感受到有尸体味,他想走入人群中,尽快忘掉少妇。
  走进一家餐馆,他要了两个菜。服务员端上来。他却又闻到了尸体味,一指碟子,对服务员道:怎么搞的,菜臭了!服务员端起闻了闻,说:怎么会,刚炒的。
  他怒道:叫你们老板来!
  老板来了。他指着碟子说:菜怎么臭了?
  老板也端起来闻闻,说:没有啊。
  他却从老板身上闻到了尸体味,吓得忙扔了钱逃出来。
  天已快黑了,他真想平静下来,真想忘掉一天的一切。他不由又想起路影,忙跑到电话亭,给路影家拔了电话。路影的母亲接了电话,听见是他的声音,怒道:不在!以后没事少打电话!接着就是他听不懂的上海话。
  他只好又回到宿舍,铺开纸来,给路影写信。写了几个字,却看见少妇的影子总在眼前飘。他撕了纸,出门骑了车,直奔路影家。此时,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感觉就是想找个人说话。
  和路影虽同在一座城市,他却已快半年没见路影了。他天天给路影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匆忙,就如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让他感到很遥远,很陌生。路影的面容他已有些模糊了。
  到了路影家楼下,正碰见路影挽着她母亲准备出门。路影很淡地问他:有事吗?
  望着眼前的路影,他感到路影不象以前的路影了。她的目光是那么冷淡,丝毫没有一点象他那样,因看到对方而激发的兴奋和渴望。这目光他感到很熟悉,似曾相识。对,就如见到张薇那曾经苍海的目光一样冷啊!
  他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随口道:没事。
  路影说:那我走了。然后再没看他,挽着母亲离开。
  望着路影的背影,他感到犹如一个被扔在森林里的孩子一样,不知该往哪里走。他想,难道这就是令他朝思暮想的路影吗?难道以前见到的路影和电话中的路影是虚幻的吗?和现在见到的路影不是一个人吗?以前的路影热情而单纯,难道她死了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路影心中的位置是否如路影在他心中的位置一样重。他想,以后再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了,看看是否她会主动打来电话。假如她打来电话,说明他在她的心中还是有一个位置的。
  走在街上,望着马路上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由长到短,由短到长,他感孤独。他想,该往哪里走啊?他不想回宿舍,怕闻到尸体味,更怕少妇的影子在眼前晃,看见街上演星期天通霄录相,他就走进去,迷迷糊糊连看带睡呆了一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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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4 |肖永革作品专集《信天游3》
20

  春暖花开时,年级组织骑车去渭河郊游,因为路远,规定男生必须带女生。黄歌心里当然愿意带叶小梅,可惜不是一个系,她也不会来。刘虹给她拉来另一班的一个杭州的女生,叫李玲。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女生,见了李玲,只觉得她人很朴素,到底是江南女孩,皮肤也很很白,只是屁股有点大。他听老人们说屁股大的女人生孩子容易生。他没有换人,带了李玲。

  倒是余文说要巴结班长,主动提出带刘虹,使黄歌有些诧异。

  一个长长的自行车队过西门,走红庙坡,过了汉城乡,在往北行,就如同从黑白的世界进入了彩色的世界:蓝天白云,粉色的桃花,淡紫色的杏花,白色的梨花、苹果花,黄灿灿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望不到边的绿色的麦田,清亮的小河,还有飞舞的燕子,处处鸟语花香,宛若世外桃源。

  黄歌和大家如同坠入色彩斑斓的童话的世界一般,欢呼雀跃不断,歌声笑声不断。

  到了渭河岸边,大家或在河边踩泥,或在岸边嘻水,或去坐来往的木船,很热闹。黄歌沿着河走了很远,捡了几块小贝壳,回头看见有几个女孩在岸上的草地里摘花,突然想起叶小梅的那幅照片的景色也在一条河岸的草地上。他觉得现在叶小梅整天呆在钢筋水泥灰色的城市里,肯定感觉不到春天这般浓烈的气息,以及带给生命的蓬勃激情。他想应该让叶小梅也分享春的恩赐,分享他的轻松和喜悦,于是他也去采摘各种颜色的花。

  李玲见状,跑过来笑着问他:你采了一把花,名花有主吗?

  黄歌笑道:当然,很多。怎么,想参与竞争吗?抬头时,他望见不远处刘虹在给余文吹眼睛,觉得怪怪的。

  李玲道:臭美你!又说:不过,你的那位挺幸福的,有人这么殷勤。

  黄歌只笑。

  回去的路上,他把花放在车前的车篮里。风吹过,一路花香。

  晚上回到宿舍天已黑尽了,黄歌仍陶醉在兴奋中。余文却比他还兴奋,冲他说:哎,告诉你个事。今天刘虹给我吹眼里的虫子,我低头顺着她的衣领,看见她的两个大奶子了。哈,白的象棉花一样。

  黄歌想不到余文肚子里也这么花花肠子,很是奇怪。他没理余文,只想着马上去给叶小梅送花去,明天的花香就淡了。他感得手里捧一把花太招摇,会招来一路的眼光,就把花儿放在一个纸盒里,又去街上买了一张贺卡,在上写了首诗:

  采下各色的花儿,做这春天的颜色

  轻拨心弦的颤音,做着春天的感觉

  附一首小诗,把春天拜访

  谱一首心曲,把你来歌唱

  黄歌兴冲冲到女生楼敲叶小梅宿舍的门,听见几个女生说话。有人问:谁?

  我找叶小梅。他喊。

  里面一阵忙乱,黄歌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把耳朵贴近门,听见叶小梅说:就说我不在。

  黄歌感到心被扎了一下,不知叶小梅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要躲他吗?

  又听见张薇的声音:要说你说,我不害人。

  又是叶小梅的声音:求求你了,你……后面就听不见了。

  叶小梅不在,你明天找她吧。张薇喊道。

  黄歌想不通为什么叶小梅要骗他,顿觉喉咙发干,强咽了口唾沫,大声说:我有东西送她,请转交她好吗?

  过了会,门拉开个缝,一个女生伸头出来,脸上抹了很多黑色糊状的东西,还贴了几个黄瓜片。黄歌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跳。

  不认识了?我是张薇。东西给我吧。女生道。

  你,你怎么这样?黄歌搞不懂张薇在干什么,是不是自残。

  笨!这都不懂。张薇嗔道,说着抽了黄歌手里的纸盒关了门。
21

  五一节放假,天却下起了雨。整个城市一片冰凉。

  黄歌觉得放假对他是一种惩罚,最是寂寞与无聊。他在宿舍里看不进去书,听不下去音乐。他望着窗外的柿子树被雨拍打的叶子发呆,思恋着叶小梅。最近,他一直找不到叶小梅,也没再见过追她的那男生。叶小梅对他的忽冷忽热,和最近对他保持的沉默,如迷一般,越发让他搞不懂她的心。痛苦折磨着他,心中不断升腾着强烈的想揭开谜底的欲望。他想对叶小梅、对全世界大声喊出自己的爱。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叶小梅,便疯一般跑下楼,骑着车,顶着风雨去看他的心上人。

  风夹着雨,如刀,在他的脸上、手上划过,他也没有知觉。

  按了门铃,他听见自己的心突突突快要跳出来。

  开门的是叶母,见是他,平静地问:你找小梅有事吗?

  有事。不,没事。他已慌得乱了阵脚。

  叶母道:你进来坐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他忙说。

  叶母又说:你进来吧。我还有事想问你。

  他蹑手蹑脚走进房,生怕撞了什么东西。叶小梅家很干净、很洋气,进门右手有个小吧台,排着几瓶洋酒,客厅很大,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有绿色植物。显示着比很多家庭的富裕。

  黄歌站在沙发旁,叶母说了声坐,他才敢坐下。

  叶氏夫妇给他端来茶和水果,坐到他对面。叶母和蔼地说:小梅他爸在俄罗斯搞研究,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今天,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他心里慌慌地点点头,不知道这么正式的谈话预示着要发生什么。

  我看过你给小梅写的诗。叶母说。

  他心里一惊,想不通叶母怎么会知道他写给叶小梅的诗,难道她会私拆女儿的信?或看女儿的日记?

  叶母又说:你别误会,诗是小梅让我看的。我和小梅不仅是母女,也是朋友。所以,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但她的一些情况恐怕你还不了解。我们家早就打算待她毕业后送她去美国。她的表姐、舅舅和姑姑都在美国。而且,我们也不打算让她回来。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中耽误了太多,几十年最好的年华啊。所以,再也不愿让下一代耽误什么了。小梅给我说过你,你很有才华,但……对不起,我想,你是个负责人的男人。根据你的家庭和个人能力,你可能,你可能是无力出国的。所以,所以,你和小梅在一起不合适。我们希望你能为小梅的前途着想,别耽误了她,也别耽误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

  待叶母话说完,黄歌的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已听不见叶母再说什么了。他站起身,对叶母说:对不起,打扰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以后我决不会再踏进你们家半步的。而且,请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找你们家叶小梅的。再见。说完,眼泪却快迸出来,他忙走出门去。门外,他却看见叶小梅站在那里。叶小梅正吃惊地望着他,眼里闪着一丝忧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说不出话。他一侧身,绕开叶小梅快步下楼。因步子太快,他在楼梯拐弯处绊了一个趔趄。

  出了楼门,他止住步,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下。这时,叶小梅追下来站在他面前,眼睛潮潮的,哑着嗓子说:黄歌,对不起。我……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涌着苦涩的液体。他咽了几次,哽咽着说: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话音在颤抖。说完,他再没看叶小梅,推了车子转身离去。他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晃着已扶不稳车子。他没想到叶母会对他说这些话。而且,从叶小梅举止上看,她是知道父母的决定,是顺从的。这让他感到彻底的失望和伤心。

  转过楼群,他的身子已如筛动的筛子一样抖得历害,双腿软得无力,再迈不动双脚。他把车子扔倒在地上,自己坐在路边的水泥沿上。风中的细雨飘在他头上、身上,他也不知不觉。他的鼻子酸得难受,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紧紧地咬住下唇直到咬出了血。

  两行泪融着血滴在地上。

  22

  几天来,黄歌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断回味着那天叶母的话,也让他对自己不断地重新思考。他心里生出从没有过的自卑:的确,我有什么啊,不高不帅,没有家庭背景,没有钱,毕业也不会有太好的工作;作为一个男人,我能给叶小梅带来什么未来呢,我能忍心阻住她出国,事业发展、生活质量都有一个崭新的起点吗……真正爱她,就应该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有美好的未来,而自己不能给她。他觉着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压抑住自己的爱,放弃自己的爱;只能祝福叶小梅有个好的生活和未来,只能割舍自己的爱,用这种痛苦的爱的方式去爱她啊。

  他一遍遍听着张行的《我祈祷》:我祈祷,那没有痛苦的爱,却难止住泪流多少……

  这歌写了他的心情。

  青年节的黄昏,常安和张薇敲门进来,看着醉生梦死般躺在床上的黄歌。张薇说:叶小梅让我劝劝你。

  常安说:今晚学校舞厅办跳舞,不如去散散心。张薇也开导他,说:别痴情叶小梅了,外语系的女生就这么时髦,换男朋友跟换衣服一样快。有时,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班那帮女生。

  黄歌觉得张薇误会了叶小梅,又不愿让她知道内情。便叉开话题说:我不会跳舞,还是你们去吧。

  我也不会跳,常安说:舞厅里的女生多,可以找个人教你嘛。还不明白,这是帮你创造机会。

  张薇斜了常安一眼,说:可别给自己也创造机会呵!

  黄歌见他俩又要吵,忙道:走吧。

  舞厅里人很多,而且有很多来自校外的人。黄歌坐在旁边听着音乐看别人跳舞,常安也没了兴致,张薇却兴趣大增,对常安道:你不跳我跳,你给我抱着衣服。说着脱了外衣塞给常安回身加入一大群跳舞者中。常安脸露不悦,默默坐在黄歌身边,不停地吸烟。当看到张薇一曲接一曲没完没了和别的男士跳舞,而且脸上越发洋溢着被点燃的兴奋时,常安气得两眼盯着张薇低声骂了:贱货!

  黄歌以前学过国标,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太僵硬,舞姿笨拙,所以一直都不跳舞。正在呆坐,却见李玲走过来,笑着请他跳舞,倒把他吓了一跳。可惜他不会跳舞,便礼貌地谢绝了李玲,心里倒是很感谢她。自从与叶母对话,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了,以前的自信也早已如过耳的风一样飘走了。今天李玲的邀请对他来说真是一种鼓励。他想他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

  舞会结束后,他看见李玲和另一个女孩,礼貌地点头道了别。张薇边穿外衣边无比兴奋地给常安和黄歌说:刚才和我跳舞的一位中年男子,就是长得挺帅那位,高个子,留着大胡子。知道吗,他是位影视广告公司的导演,说我相貌身材上镜头没问题,可以当广告模特,拍出的广告可以上中央电视台。对了,他还给我一张名牌,让我去找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常安。

  常安有些生气,没有接,说:你别去找他。

  干吗不找,难道这不是机遇吗?说不定我的人生从此会有转机呢。张薇仍陶醉在兴奋中,丝毫没有察觉常安冷冷的脸色。

  黄歌也说:社会上的人比较复杂,不了解最好别去。

  小心他是色狼!常安怒道。

  张薇似想不到常安会说出这样的话,生气地说: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没主见。自己的事自己会管的,用不着别人插手。说完撇下常安和黄歌快步离去。

  常安没有追,说:他和那些女生一样,蠢就蠢在是危险却意识不到,还自以为是幸福,哼!迟早会后悔的。

  看来她中西方浪漫故事的毒太深了,渴望奇遇,而且也相信现实中有奇遇。黄歌说。

  不管了,喝酒去。常安说。

  23

  黄歌和老三正在3号餐厅排队买饭,常安过来夹塞,几个学生喊不平。黄歌回头,正看见叶小梅排有后面。犹豫半晌,他鼓起勇气,出了队伍来到叶小梅面前,说:你要买什么菜,我帮你?叶小梅却象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平静地说:谢谢,不用了。他感到很失望,苦笑了一下,回到前面。

  买了饭,他不再看叶小梅,和常安、老三端着饭低头往回走,却被古辅导员叫住,对他说:给你介绍个家教。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姓鲁,现在是一位个体户,儿子快升初中了,要人辅导一下,我给你写个地址,你尽快抽时间去。说着陶出随身的笔写在一张饭票上递给他。他说:谢谢。我尽快去。

  回到宿舍,他吃得很没味道,想叶小梅怎么这么陌生,难道从此要成陌路人吗,难道以前的欢乐都如梦一样逝去了吗。心里便很难受,鼻子酸酸的。

  老三问他:古辅导员给你介绍家教吗?

  他点头,不让老三看见他难过的表情。老三似有感觉,说:找个事做,也许能忘掉不愉快。

  他想也是,不如躲避一下,就决定去看看那个家教。

  黄歌按门牌号码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个子高,肚子凸得很大,板着脸问:你找谁?

  他说:你是不是姓鲁?我是A大学来当家教的。

  噢---,那,进来吧。鲁姓男子说,领他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又喊老婆和儿子出来。

  黄歌扫了一眼屋内:水晶大吊灯,造型吊顶、磨砂壁灯、水曲柳墙裙、真皮长沙发、绣花地毯,装饰得很华丽,屋子门连门,让他看不出有多少间房。

  一会儿,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拉着也是很胖的儿子来到客厅。少妇见了黄歌,对儿子道:这是老师,快叫老师。她儿子正对着个黑色的砖头块的东西兹里哇啦给同学说什么,没理她。黄歌猜那东西就是叫什么大哥大的新奇玩意。

  鲁姓男子坐到黄歌对面,给他让烟。他谢绝。鲁姓男子自己点了烟,吸了几口,道:情况可能你们古老师已经给你说了。咱这儿子语文太差,作文更是一塌糊涂,不收拾收拾怕考不上初中,所以请你来。至于钱,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把我儿子调教好,考上初中,我不会亏待你。

  少妇插言道:说实话,咱这儿子也不笨,麻将牌一摸一个准,说明智商还是高。我就不相信有个好老师我儿子超不过别人。你不知道,学校那帮老师要多臭有多臭!

  黄歌听着这话有些刺耳,好象在骂他一样,但仍耐着性子听。

  鲁姓男子又吐了口烟,说:我儿子是不是块料我们最清楚。将来我还要送他上外国的大学呢。我根本就瞧不上国内的大学。中国的这帮知识分子,除了会哭穷,屁本事没有,真是臭老九!

  他听了,再也忍不住,觉得这帮爆发户也太张狂得目中无人了,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儿子我教不了,你能瞧得起谁就请谁吧。再见。

  鲁氏夫妇一愣,少妇疑惑地说:怎么啦,又没说你。

  鲁姓男子见状,骂了声:别给我摆知识分子臭架子,我他妈不吃你这一套!

  他冷冷地盯着鲁氏夫妇,在心里骂道:没文化!然后带上门就走了。

  回到宿舍,却似终点又回到起点,他又开始想叶小梅。让他痛苦的是,咫尺天涯,同在一个学校,却不能去找自己心爱之人;分明是一份渴望、等待已久的幸福,却不能去追求;他只能在心里思念,今生只能如此,永远只能如此。

  晚上,他又失眠了。他又开始不停地做梦。他梦见自己和叶小梅离的很远很远,就象两颗遥远的星,周围漆黑一片,没有群星相伴,熠熠地,可以看见她微弱的光,然而靠近她,却要几万年。于是,他乘坐了一艘宇宙飞船,顺着光,朝着叶小梅的星座飞呀飞。突然,他掉出了舱外,舱外漆黑、空旷、沉寂。他飘呀飘,不知自己会飘向那里,不知今生会不会着陆。他感到死一样的孤独……

  他就醒了,一身的汗,便爬起来,忆着梦境,写了篇散文:《相距是遥远的星》。

  24

  黄歌在校门口看见浓妆艳抹的张薇挽着一个中年大胡子男子上了一辆出租车,便忍不住去找常安。常安宿舍的门上新贴了一张麦当娜的大幅照片,门顶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毛笔字:狼穴。算宿舍的名字。他见门开着,就走进去,只见常安正对着镜子拿一把藏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黄歌说了声:你干什么,是不是想就义?常安没理他。他猜出常安一定是和张薇闹翻了,就坐在常安的对面看他用刀子,把一大堆饭票切成小碎块,又用刀捅一张张薇的照片。坐了好久,他问:张薇这几日上课了吗?他不想去宿舍找张薇,怕碰见叶小梅。常安猜出他想干什么,没好气道:别以为你是救世主,你连自己都救不了。黄歌说:试试看,然后拉门出去。

  到了第二天,黄歌才找到张薇。他把张薇约到红桃餐厅,两人面对面坐下。张薇烫了头,戴着墨镜,漂亮性感,化了妆后的细眉大眼樱唇粉脸更是如制出的美人胚子一样标致,白色薄衣衬托起高高的胸脯展示着青春的诱惑。望着她,黄歌心里倒对常安满是艳羡。

  张薇问:我的头好看吗?

  头发不漂亮,但人漂亮,如杜甫的诗--国破山河在。黄歌轻松地说,想调节俩人说话的气氛。

  张薇点了根烟,吸了几口,懒懒问他:看我这样是不是觉得我堕落了?

  他说:没有。吸烟是嗜好问题,与道德无关。

  看着张薇慢慢把烟吸完,他觉得时机成熟,说:还记得那次咱们去美院吧?那时我心情很不好,在爱情上我是个失败者,所以有时怀疑生活和爱情,倒是你和常安常帮我开脱,帮我走出了感情的低谷。所以心里对你和常安很感激,心里一直把你们视作成功的例子激励自己。失恋的滋味有多苦我知道。我找过常安,看得出,他是真心爱你的。

  张薇苦笑了一下,说:别提爱情。我恨爱情这种东西,象毒药一样,而可怕的是人人都想喝它。

  停了会,又说:你也别以为常安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和他中学那位初恋情人没断过信。哼!人人骗我,我骗人人!

  黄歌听了,再无言。

  25

  毕业分配动员前夕的一个黄昏,古辅导员找黄歌谈话。他敲开古辅导员的门,见刘虹正准备离开,两人互相点点头。古辅导员让他坐下,然后端杯茶给他。他心里打着鼓,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古辅导员开口道:系上考虑让你留校。不过,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这个名额争的人太多,咱们学校可是闻名全国的重点大学。

  他心里一紧张,杯中的茶水泼洒在手上。

  最近同学们对分配有什么反应和动态?谈一谈,古辅导员点支烟慢声说道。

  除了担心没什么。他嗫嚅着说。

  古辅导员说:我听说有人议论我收了不少送礼,你没听到什么?放心谈,我给你保密。

  他想,听到也不能说,那不成了告密的叛徒浦志高了嘛。突然,他想到刘虹,难道她是来反应情况的?他努力回想是否以前在刘虹面前骂过古辅导员。糟了,那次文艺晚会,他当刘虹面……妈的,刘虹!

  看着他沉默不语,古辅导员拍拍他的肩,说:上次托你家教的事,我已知道了。你呀,为人太清高。以后这样可要吃大亏的。听我的话没错,到了工作单位,把拖把、暖水瓶、抹布三样东西抓紧,准不吃亏。年轻人嘛,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他想不到古辅导会说这样的话,怎么和社会上的论调如出一辙?这使他越发不知该说什么了。

  回宿舍的路上,黄歌看见老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花园的石椅上,脚下放着几个暖水瓶。

  他走过去,喊老三回宿舍。老三道:你先回吧。他觉得老三情绪不对劲,就问:出什么事了?

  老三沉默了片刻,摇了药头,叹了口气,说道:研究生没考上。

  黄歌一愣,随即说:想开点,塞翁失马;先工作,明年再考。

  我也想开了,就是觉得对不起父母。老三道:

  坐了会,老三又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件事,刚才在开水房,我听见两个外语系的女生议论,说张薇怀孕了。

  黄歌大惊,忙问:哪个张薇?

  说是毕业班的,应该是常安的女朋友。老三声音小小的,说着用手擤了把鼻涕抹在鞋跟上。

  她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黄歌疑惑道。

  老三道:听说是有人告密。现在为了分工作,有人啥事都干得出。

  黄歌似自言自语道:剩一个多月了,会不会对她分配有影响?

  还分配什么,学校要开除。老三说。

  黄歌忙说,我去找常安。老三觉着自己和常安是老乡,他出事了,自己也该去看看。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常安一点也不惊慌,还冷言冷语地说:她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黄歌气得在常安脸上揍了一拳,骂道:你太没良心了,关键时刻害人家。

  常安捂着流血的鼻子,也回敬了黄歌一拳,喊道:你他妈少管闲事,这次与我无关!

  老三忙拉开两人,一脸惊慌。

  黄歌想起那个所谓导演,无话可说。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黄歌说:你开罪了,张薇怎么办?

  常安边擦血边说。系上让她肄业,她同意了。我去找她,人已让父母接走回四川了。

  黄歌难过得瘫坐在床上。张薇曾帮过他,他总想回报一次,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她出了事,自己不但帮不上,连临走道个别也没机会。他望着也是悲痛欲绝的常安,好久说不出话来。

  陪常安坐到很晚,黄歌才和老三一起回宿舍,却见余文手里握着一封信躺在床上流泪。黄歌奇怪,走近一看,看见牛皮信封上印着武汉大学研究生部。老三低声问:怎么,分不够?

  这回你们全宿舍的人可以看笑话了,余文哭着说。

  老三火了,大声吼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谁不希望你考好?我不是也没考上嘛!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你们都盼我倒楣。我心里早就知道。你们谁帮过我?余文哭道。

  黄歌知道他在气头上,让老三别再理他,自顾自躺在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却见余文正左手执一把水果刀,右手食指带血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口中喋喋不休:没考上我也要向你证明,我是爱你的。黄歌不知他在跟谁说话,一把夺了刀,骂道:你别神精病了!没考上怎么了?你的成绩还在,还可以分到好工作嘛。

  余文推开他,说:你别幸灾乐祸了。你留校了,当然安心,我却得那来那去回农村。

  黄歌无奈,不和他争,对老三说声别惹余文,出了门。

  晚自习后黄歌回到宿舍,见余文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堆信来,然后扔到墙角,边焚烧边哭道:这是我几年给你写的信,可惜不能让你看了,我没出息,没考上,我不让你跟我受累,以后我也不再给你写信了,我要把你刻在心里……

  屋里烟雾缭绕,老三在旁边慌张地劝余文。黄歌心里烦,冲余文说:你个大男人,这算什么呀,真没出息!余文冲两人大喊:你们滚-----

  黄歌对老三道:别管他,没人管他发一会神经就不哭了。说完上床睡了。老三在余文身后立了一会,也上床睡了。

  谁知到了半夜,余文却在床上大吼一声:真热!说着,跳下床,抽了凉席,钻进黄歌的床底下睡了。黄歌被惊醒了,见状,忙拉余文,说:快出来,床底下都是臭鞋、臭袜子,太脏了。余文蹬了他一脚道:滚开!少管我!黄歌愣了半晌,手足无撮,听着余文带着呼哨的打酣声,不解地摇摇头,回身睡了。

  26

  黄歌去图书馆还书,碰见李铃。李铃手里拿着毕业留念册,对他说:给我写个留言吧。他说行,接过留念册。李铃又道:别忘了贴照片,小的我可不要。你把你的纪念册给刘虹,我也想给你留言。

  他答应。出门天下起雨来。他没带伞,正犹豫,看见叶小梅和另一个女生撑把伞从雨中走来,便不想再面对而勾起心底的难过,似陌生人一般在风雨中走掉了。

  过了几天,黄歌正在教室看《少年维特之烦恼》,刘虹进来,给他拿来他的毕业纪念册,说:李铃让给你。留念册传了一圈,已写满了。最后一页是李铃的,写了满满一页,还贴了穿戴学士衣帽的四寸彩色照片。刘虹把刚从信箱取的班里的报纸扔在讲桌上,老三去翻报纸,却对他说:黄歌,有你一封信。他过去接,认出是叶小梅的字,拆开看:

  致黄君书

  那天,在校刊上读了你的《相距是遥远的星》,字里行间透露出你的才华和真诚,让我心里一直很感动。文中“牛郎星和织女星是否每年七月七日相会,我想,那不止是传说”的句子,让我几次提笔,却不知如何作答。

  昨天,看见你在风雨中走过,漠然的神情,内心更是不安。所以,为了不给你带去丝毫的干扰与心灵的痛苦、情感的煎熬,我只能听从理智的安排,离你远远的,让你平静地走上你的路。再过不久,大家天各一方,当你已看轻看淡我时,再面对。

  我能读懂你的眼睛,你的心情,

  但我不能走进你的世界,

  我不能做你的诗,正如你不能做我的梦。

  恕词不达意,负你一片深情与关心,恕不能慰籍一颗伟大而孤独的心,恕……

  珍重

  小梅凌乱致文

  1992年x月X日夜

  黄歌心里感到彻底的绝望了,好象从此与叶小梅在两个世界了,两人相隔已不止是几万年。他难过得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全身发涨,痛苦得要疯掉,便跑到操场,一圈圈不停地跑,直到累倒在地。

  夜里,失眠又成了他的影子。他爬起来,吃了很多“刺五加”,却没一点药效,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眼前满是叶小梅的影子。

  天快亮时,他爬在床上,写了首诗:

  行尸走肉

  踩着飘渺的一无所有

  游荡在人生的十字街头

  把自己灌入氢气球

  飘一飘飞出宇宙的窗口

  电闪雷鸣在引诱

  啊,多么自由

  怀抱着满腔的冰冷

  控诉着日落东升

  这世界虚假的炮声隆隆

  伸出手拉的是无影无踪

  命中注定的任意西东

  啊,万事皆空

  未来是梦还是无奈

  用不着连遮带盖

  溃烂的灵魂从无感觉

  无数次的欺骗把一切已出卖

  躯壳里徘徊的依赖

  啊,毒药和爱

  岁月的试管里装满了酸甜苦辣

  瞬息的震荡兑换成真真假假

  鬼神的请柬写的是实实在在

  美丽的呲牙咧嘴枪口对外

  良心成挡箭牌千秋万代

  啊,笑一笑,多么精彩

  他感到自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27

  接着,发生了两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先是余文在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抱住刘虹,大喊:我爱你。刘虹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才松了手。接着,他又在半夜,穿着裤杈,光着身子去敲女生楼门,口里喊着要见刘虹。保卫处的人把他送到古辅导员那。次日,古辅导员让人把余文送到医院。

  黄歌听说这两件事后,才明白原来余文这几年来一直偷偷暗恋的人是刘虹。

  医院给余文做出的诊断是由于长期精神抑郁加之受刺激导致精神分裂。古辅导员让黄歌去小寨电信局给余文家发电报,让把病得疯疯癫癫的余文接走。黄歌拿着古辅导员拟的文稿,呆了半晌,问:马上毕业了,能不能让余文拿个毕业证,以后也能自食其力。古辅导员也遗憾地摇摇头,说:学校的决定,我也无能为力。

  收到电报,余文满脸皱纹的父亲就从河南赶来学校接人。古辅导员让黄歌给他介绍了余文平时在班上和宿舍的生活情况。余文的父亲听了已是老泪纵横,说:想不到上个大学能把人上成这样。你们不知道,余文考大学那些日子多瘦,只有七十多斤,是靠每天打葡萄糖才上考场的。说完,不住地摇头流泪,大家劝了半天。

  常安知道余文要走,买了些麦乳精和罐头送来。余文接过,从窗子扔了出去,笑道:我不吃,我有病,我要把身上的病菌都饿死……

  大家送余文上路,余文挡住宿舍的人,说:别送我。我要踩祥去东去,到西子湖撤泡尿,玩玩西子。说罢大笑不止。

  余文的行李木箱几乎跟棺材一样大。黄歌搞不懂他当初是怎么运来的,他和常安抬得很吃力。老三拉着余文,大家下楼。

  到了校门口,余文不走了,回头望着校园流下泪来,对黄歌和老三说:我想临走前给刘虹道个别。
余文的父亲吃惊地望着余文,又回头看黄歌,一副哀怨的眼神。

  黄歌犹豫了一下,说:好,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她。

  他急忙跑到教室、宿舍、图书馆找了一通,最后在古辅导员办公室找到。他把刘虹叫到门外,说明了情况。

  刘虹最近开始化装了,新割的双眼皮一跳一跳的象吊死鬼似的,口红艳得象刚吃了人。她对黄歌坚决地说:我不去!这算怎么回事!他算我什么人?!

  黄歌哽咽着说:四年来,他一直默默地给你写着信,因为没有考上研究生,都烧了。人都到这一步了,去见见吧。算我们宿舍求你。

  求也不去。你们觉得我的名誉被他害得还不够呀!刘虹尖声道。

  黄歌望着她,恨不得扇她两个耳光,说:古辅导员真是瞎了眼,让你这号人当我们的班长!说完愤然离去。

  余文见黄歌一人回来,泪落下来,说:我就知道她不会来的,我就知道。

  看着余文失望伤心的样子,黄歌惭愧地说了声对不起,眼泪却快要迸出来。

  别了余文,望着东去的火车,黄歌、老三、常安几人站在月台久久不愿离去。黄歌在心里说,想不到余文这样有才华的人,最后会这么灰溜溜地离去。常安拉了他一把,几人一路无话回校。

  28

  晚上,全宿舍的人买了很多酒聚在一起,常安作为编外舍员也来了,老三给每人开了一瓶酒,知道黄歌不喝酒,递给他一听可乐。黄歌说:今天我喝酒。说着,用牙咬掉瓶盖吐到地上,对大家说:干!众人举杯痛饮,乱吼乱叫。

  突然,有人看见一只老鼠爬在窗边,喊了声:老鼠!大家回头看,老三说:到咱这来的一定是母的。

  黄歌有些醉:喊道:老鼠,我爱你!

  常安也喊:老鼠,FuckU!

  老鼠却爬来爬去,最后爬到窗边的一只暖水瓶上,丝毫不畏惧。

  真他妈可爱。老鼠,你没有痛苦,比人好!比人幸福啊!常安大叫着,不住地喝酒。

  黄歌举起一个空酒瓶,砸向老鼠,却连酒瓶带暖水瓶都砸破了。碎玻璃片划破了墙上糊的旧报纸,露出墙上毛笔写下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四年一梦。黄歌看见这几个字,想起这几个字还是一年级刚住进这宿舍时,他用报纸糊住的。当时还笑留这字的高年级同学太没出息,无病呻吟,空伤感,想不到四年一晃而过,大家都真如做了一场梦,他躺在床上傻笑起来。

  常安也醉了,嘟囔着:什么爱情?为了她,我荒废了四年学业得到了什么?说着,灌了几口酒,大喊:我想杀人放火!又狠狠地摔了几个酒瓶子,摔完了大笑,最后竟爬在桌上大哭。

  别的几个人也想起各自的伤心事,跟着哭了。

  黄歌望着大家哭成一团,落下泪来,说:我们都怎么了?我们都怎么了?

  29

  宣布分配方案时,大家都等焦急了,古辅导员和系主任却迟迟不来。黄歌爬在桌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大会议厅里只剩下几个因工作不理想而呆坐的同学。他问了问情况,才知道留校的是另一个男生,自己则被分到一所普通大学了。

  接着他看到的是大家急急忙忙收拾床铺,卖旧书具、扔破烂生活用品、办托运行李的热火朝天的场面。大家一下子变得非常陌生,甚至象仇人一样,谁也顾不上别人。好象大家同住的一座大厦将要倾倒了,人人都争着往外逃命似的。他看着大家相拥着往外走的慌张神色,好象在不断暗示他:别耽误,快逃!他想拉住几个熟面孔,也挡不住,想呼唤他们,他们却装作没听见。最后他也随着人流逃出大厦。

  路过女生楼,他望见叶小梅和她父母正把几个箱子装在一辆皇冠轿车上,然后上车离去了。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以前,他感到叶小梅象一只美丽的蝴蝶,没等他走进,就轻轻飞走了;现在,他感到她却象天上的月,很美丽,但却终是可望不可及了。她出国后,也不知今生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可惜这样好的女孩,以后要做他人之妻,想着,心里愈发伤感。但他决想不到这短短的一瞬会是他和叶小梅此生的最后一面。

  出了校门不远,他问自己,难道毕业会这么可怕,象一把刀,斩断了把大家联结在一起的纽带。一个整体,从此七零八落,天各一方,再难凑成浑然一体的过去,而每个个体也只能在散落的各方努力生存,以致自生自灭。

  这时,前面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叽叽喳喳鸟叫似的你争我抢地说什么,看见他,手拉着手走在他面前,一个笑着问:大哥,请问w大学还有多远?

  不远了,马上就到。黄歌看着两个单纯漂亮的女孩,心里笼罩的阴郁一下子飘散了。他问,你们去W大学干什么?

  另一个女孩甜着嗓音说:我俩今年都想报考W大学,所以来看看校园。

  千万别考W大学,黄歌忙劝道,似乎W大学象一个深渊,他生怕眼前这两个可爱的女孩掉下去。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不假思索的说出这话来。或许是几年的大学生活过得太不如愿,让他产生了这种病态的心理,对W大学存不下什么好印象,也没什么信心。

  第一个女孩闪着一双大眼,疑惑地问,为什么?

  没什么,他答道,这才发现自己找不出什么理由来。

  两个女孩瞪了他一眼,说了声神经病,便手拉着手跑开了。

  30

  黄歌到了分配的大学,挡住一个边走边拍着篮球的男生,道:请问你们学校人事处在哪?

  那学生冷冷地打量他一眼和他手里拎着的铺盖卷,懒懒地说:不知道,自己去找。

  他心里猜测这一定是四年级学生。看见对面过来一位穿军装的女学生,他想这一定是正军训的新生,便挡住问路。女学生很热情,说:应该在行政楼吧,不远,我领你去吧。说着,又要帮他抬行李卷,他忙推辞了。

  报了到办了手续,人事处的人给他写下中文系系主任在家属区的住址,说由系里负责给他安排住宿。

  他按地址敲了系主任家的门,却没人。他感到很疲惫,便把铺盖卷靠在门上,又在地上铺了张纸,坐在楼梯上等。有几个上下楼的人用奇怪的眼神偷偷打量他。他穿着平时在学校常穿的黄军装,很象一个打工的。

  等回来系主任,系主任说:现在教工宿舍正在调整,开了学房管科才给房,你先把行李放到系办公室,你住到学校的招待所里去,回头给你报销。

  他说:算了,我回家吧,两年没回了。

  系主任问:家在哪?

  在兰州,他答。

  还挺远。系主任说,恐怕你的工资关系还没到,工资领不出来,我给你写个条吧。你先到财务科去借点钱,回家方便。

  他到财务科借了两个月的工资。看到手中属于自己的四百元钱,他高兴得把钱数了好多遍。多少年来,贫穷拮据就如一根绳子,从头到脚密密匝匝缠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随着日月流逝,他长大成熟,这缠绕的绳子才似一圈圈减少。今天,终于散落在他的脚下,他这才感到自己被解放了、自由了。

  他给家里买了许多土特产,又拎上打字机,然后踏上车,回他远在兰州黄河边一个小镇的家。

  下篇

  1

  家在黄歌的脑海里总是一副老样子:屋里堆满了报纸杂志包裹。父亲无论春夏秋冬每天起早贪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到周围的村子送信送报送包裹;母亲为了省钱,不用蜂窝煤,天天拉着风箱烧木柴做饭;弟妹由于营养不良,脸色腊黄,却象他一样,天天早上不吃饭去上学。这一份贫穷与艰难使他在心里总闪着一个愿望:有朝一日有了钱,要把家彻底变个样。拆掉家里的旧房,盖一座全镇最漂亮的楼房,让父母住在里面安享晚年,让全镇的人都羡慕他的家。这愿望似梦,一直在他心底潜伏着,有时就飘上心头,激励他拼命学习,拼命考大学,以致以后也要拼命工作。

  车开到小镇汽车站,他却如从住惯了的理想国一下子跌入残破的现实一样,感到陌生和不适应。落后的小镇似与现代社会隔了世纪般遥远,两年来除了添了几堵围墙外没任何变化。马路上仍是尘土飞扬,路边摆着许多小吃摊;路两旁的两排杨树已被虫吃尽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他心生一丝悲凉。

  踏入家门,母亲看见他,忙撂下手中的活,接了他手里的东西,见是一些吃食特产,又唠叨他乱花钱。他问了弟妹,母亲说:学校里补课呢,还没回来;又问了父亲,母亲说:在医院呢。他忙问:出了什么事?没啥事,你爸的老毛病。母亲说着,没有丝毫的忧虑与难过。他想也许真没有什么大病,洗漱毕,就到镇医院,找到父亲的病房。

  父亲正打吊针。他便去找医生,问父亲的病。医生说:以后让你爸多吃点好的,别舍不得,一天跑几十个村子,老是开水泡馍怎么成,胃都成了啥了。他就回去取了钱,到街上商店买了许多罐头水果麦乳精奶粉提来放在父亲的床头。父亲却不高兴地说:以后不要乱花钱。他回了道:这是我的工资买的。以前父亲的话就如圣旨一样,他是不敢回的。父亲却始终一口不吃他买的东西,出院时不知拎到那里去了。

  一天中饭前,他到邻近的商店买盐,店主给他称了盐,又对他说:以后你有了出息,要好好孝敬你爸。他答应了一声。店主又一指柜台上的东西,说:这不,你爸把你买的东西全退回来了,说省几个钱给你攒着以后娶亲用。他听了,心中徒然升起一丝不快,嘟哝了道:老脑筋。店主听了,骂他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他拾起盐袋,对店主说:什么良心,良心就是负担。店主惊得目瞪口呆,道:你,你真是个没良心!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上初一刚放学的弟弟围着街上两个下围棋的男子呆看着。他喊了两声,弟弟竟没听见。他过去拍了一下弟弟,让回家吃饭。路上他问:是不是喜欢围棋?弟弟点头,说我比他们下得好。

  下午他就给弟弟买了一副围棋,等在学校门口交给弟弟。弟弟手捧着围棋,高兴得眼泪涟涟的。回到家,父亲见了,又说他:你又乱花钱?他没好气道:这是弟弟唯一的爱好,别说了。父亲没再吱声。

  一次,他给妹妹教完打字,父亲摸了摸打字机对他说:你现在也大了,以后得学着给自己攒钱了。你总结婚生子呀,总不能光靠家里人吧。他听不进去父亲的话,却下决心好好劝劝父亲,说:爸,以后你把自己照顾好,一家人吃好一点,别想着给儿女攒钱了。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就是以后饿死,也怪我们自己没本事,你别操心了。父亲听了他的话,怒道:净说不打粮食的混帐话!你们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们不是我的娃?没想到供你上了这么多年学就学会了犟嘴!他知道和父亲说不到一块,以前他曾不止一次地努力过,劝父亲丢掉老思想,别自己病着身子舍不得吃穿为儿女攒钱。但父亲听了他的话,总是骂他不懂事,结果也总是让他失望。现在,看着父亲生气那样子,他再不想开口。

  又住了一段日子,快开学了,他就收拾东西回校。父亲母亲叮咛他:多写信。他点头。

  车开了,车上广播里放着一首流行的陕北民歌《信天游》,他想:信天游的名字真好,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情感、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漫天的游荡呢?现在,自己又要上路游荡了。

  2

  开学后,黄歌找系主任问宿舍。系主任说:房管科一直没腾出房子。干脆你直接去找房管科长,这样快,我回头也催催他。

  他找到房管科长。科长却说房子过几日才能腾出来。晚上,他只好把办公室的椅子一并,睡在上面。

  过了一周,他又去找房管科长。科长正在打电话,对他说:房子还没腾好呢,再等一周。他有些生气,忍了两下,到底没忍住道:要多久才能腾出来,总不能让我天天睡办公室吧?!科长摔了电话,吼道:喊什么喊?!住办公室怎么了,我不是没住过!说着,一口浓痰吐到地上。他觉得恶心,就离开房管科,只好再等。

  又过了一星期,他找到科长。科长不耐烦地说:房还没腾呢。他懒得再与科长争,直接到总务处找到总务处长,说明了情况。总务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生气地说:太不象话了。你放心,我保证让你今天住进宿舍。接着打电话和房管科长吵了几句。

  晚饭时,房管科的一个工人领着他到了一座筒子楼,开了一个门,然后把钥匙给他。

  房子里床、桌子、书架都有,而且还有四把椅子。他把门大开着,开始打扫卫生。这时,他看见有一位很丰满的少妇正站在门外往里望,问他:你是---?他作了自我介绍。少妇道:这房子以前一直让房管科长的侄子占着。他侄子在市里打工。这下好了,咱们是对门,以后没事过来坐。他笑着答应。

  3

  对门少妇隔天就到他房子借椅子打麻将。他就对少妇说:我要一把椅子就够了,你把那三把拿走吧。少妇却道:屋子东西太多了,没地方放。过后仍敲门来借椅子。

  黄歌因备课到系里资料室查资料。资料员是个十八九岁漂亮的小姑娘,留着短短的黑发,很青春。小姑娘对他笑着说,我不认识你。他掏出了工作证,作了自我介绍。小姑娘瞪圆了眼,说:你是诗人?他被吓了一跳,心想诗人的称号那能那么便宜。小姑娘又说:我看过你的诗。不过,没读懂。

  你应不屑一顾。黄歌淡淡地说。

  怎么能这么说?会写诗说明你有才华。我就写不了。小姑娘说。

  黄歌一笑,觉得小姑娘挺可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玉,名字好听不?小姑娘仍笑着说,声音如泉水叮咚般悦耳。

  星期三下午政治学习,系里开了给陕南洪水灾区献爱心的会,让个人自愿报名捐款,然后到小玉那儿登记名字。

  黄歌到资料室把钱给了小玉,说:要不要我给你赞助?小玉头一扭,说:才不要呢。说着,四周瞅了一下,招手让他低头,爬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件事,你可不许给别人说。他嗯了一声。小玉说:你保证。他说我保证。小玉说:我去年给希望工程捐了三百多块钱,资助一个农村小男孩上学。他一直不知道我是谁。我还收到希望工程办公室转来他写的信,真感人,看完我都哭了。

  黄歌听了,心里一颤,把小玉端详了好久,心说:想不到这个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还有这份心境,不由对小玉产生了几份亲近感。

  小玉还告诉他,她是接病休的妈妈班来系里工作的。他就问小玉:你高中毕了业,为什么不想考大学?

  小玉说:我上高中时,晚上学习我奶奶总是陪着我,天热了就在一边给我扇扇子。她就见不得我受一点苦,一见我熬夜,就夺下我手中的笔,合了课本说:咱不受这苦,大学再好让人家上去,咱不上了。所以,我的学习一直很一般。高考没考上大学,奶奶说死了也不让我再复习。唉,我就不是上大学的命。

  黄歌心想:把这单纯的小姑娘好好培养一下,以后作一个追逐的候选人,该不会太难。他说:上学机会多的是:电大职大,还有咱学校的夜大。只要你想学,我愿帮你。

  真的?小玉高兴地说,细细一想,却又说:不过这些学校开的专业我都不喜欢。

  黄歌说:你也可以抽空学学打字,资料室的那台286计算机不是很少有人用嘛。

  我学过,可没坚持下来,小玉说。

  那你明天重新开始学,黄歌以难得的耐心说,语气象哄一个小孩。

  4

  黄歌正在楼道给一个学生解答问题。小玉笑着向他招手,喊:黄老师,你过来。他到了资料室,只见小玉坐在计算机前的椅子上,捂着肚子左右摇晃着大笑不止。

  你笑什么?黄歌问。

  小玉笑了一会,在计算机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你看,接着又大笑。

  屏幕上映出几个汉字:黄歌是个大老鼠。他看了看说:这有什么好笑?

  小玉却越发笑得喘不过气来,半天才说:我前天就打出来了,一看这几个字,就想笑。

  黄歌生气道:别笑了!计算机是让你练习的,不是让你玩的!

  小玉见状,止住笑,又在计算机上敲了几下,消了字,然后耍起脾气道:我不学了。

  黄歌觉得自己不该发火,便缓和了口气,说:你不学,没有知识,以后在社会上怎么生存?

  反正不会饿死!走投无路就嫁人,嫁个大款!小玉赌气说。

  不可救药!黄歌在心里骂了句,起身离开资料室去上课。

  下课后,两个瘦瘦的男学生拉住他,一个说:黄老师,我们成立了一个摇滚乐队。

  他问: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说:懒洋洋。

  那个又道:我们想请你给我们写首歌词。

  他想了想,说:好。等我有了感觉就写。

  回宿舍时,路过饭堂,他见饭堂门口摆了几张桌子,一张桌子上垂了一张大黄纸,上书:修理电器,收旧电视机。他走过去。有两个学生认识他,冲他点头笑。他看了一台旧黑白电视机。问:多钱收的?学生答:伍拾元。他让插上电源试了试,图像还清晰,就给了学生伍拾无,把电视机抱回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不管什么节目,一直看到再见。

  看了几天,他就耐不住性子,不断地调换频道,终于把调频开关给扭断了。他把开关扔出窗外,又找把尖嘴钳子扭调频。

  最后,终于烦了,回到宿舍就躺在床上,懒得再动电视机。

  到了晚上,对门打麻将洗牌的哗哗声就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搅得他心烦。

  这时,他的心里如爬了一条虫,痒痒的,不由得想起小玉。他总觉小玉象杯白开水一样,一看到底,也太没有味道,和他不是一个层次;可又一想,小玉还小,一起多呆些日子,耳濡目染,时间长了,她也会被熏陶上进的。何况,小玉又单纯漂亮,一起走到街上也会招来羡慕不尽的眼光。

  第二天,他上街买了几本五笔字型和微机数据库管理系统的书,然后送给小玉。小玉见了书很高兴,问:怎么谢你?他说:一起吃顿饭。小玉高兴地答应。

  路上,小玉问他:你这两天怎么没来资料室,知道不,昨天系主任把我批评了一顿。

  为什么?黄歌问。

  说我没上进心,整天闲坐着浪费青春,不会利用已有的条件学习。反正说了好多。你说,我是不是有很多缺点?小玉一脸天真地问。

  黄歌答:是的。

  有?你说出来?小玉吃惊地说。

  黄歌说:上进心不强,依赖心强,娇生惯养……

  小玉听了,不走了,对他大喊:就你好!

  黄歌见她生气了,忙赔笑哄她:对不起,我是开玩笑呢。你没有缺点,就是一朵花,人见人爱人人夸。

  小玉笑了,说:你油嘴。

  这时碰见对门的少妇领着孩子散步,对他说:有人在宿舍门口等你。

  黄歌忙拉着小玉去宿舍。常安站在门口,瞪着他道:你还活着?

  他一笑,说:给你打过电话,说你根本没到单位报到。

  别提了,为了工作我差点没卖身,回头再细说。常安道,又斜了一眼小玉,悄声说:小姑娘挺甜,这么快就勾引到手了。

  黄歌没理他,说:没吃饭吧,一起去?

  常安道:请我就得去附近最好的一家。

  你还是老毛病,穷死也不忘讲排场。黄歌说,回头给小玉介绍道:这是我大学时的朋友。

  常安冲小玉一笑,掏出两张名片递给两人。

  小玉低声念道:陕西**进出口公司进出口二部,常安。

  常安对小玉道: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别客气,我和黄歌是同性恋。

  小玉摇摇黄歌的胳膊,小声问:真的吗?

  黄歌一乐,道:真的。只有这个词能形容出我们的密切。

  这个词劲大。常安又补充道。

  小玉一笑,三人出了门。

  三人坐在一家餐厅,小玉却有些心神不定,望着不远处一张桌子边的一个小伙子,说:那个小伙子挺帅的,长得象我表哥。

  常安说:想要哥哥了,可以叫我哥嘛。

  叫你?叫你八哥。小玉笑着说。

  常安动手动脚想打小玉,小玉躲闪着,喊:黄老师,他打我。

  黄歌笑道:我眼睛不好,看不见。

  晚上,黄歌和常安聊了很久。常安边吸烟边叙说着自己的近况:我分配哪个单位是个军队研究所,搞资料翻译,要去罗布泊,还得入伍,我就没去。换的这个单位是家里人跑的,是一家从事初级产品出口的公司。我刚去公司,打扫了两个月厕所,才换了岗跑业务,经常到全国各地的一些农村去验货定货。这次雇了一辆卡车去东北一个村子拉大豆,倒楣透了,十几天,天天裹着大衣睡在车厢里,也洗不成脸,跟他妈乡巴佬似的。我的生日就是在车上过的。那天只在路过的一个小镇买到十几个熟鸡蛋,连烟酒都没买到。谁知后来汽车还坏在路上。当时下大雨,我和司机还有他徒弟,钻到汽车底下,躺在淌着雨水的柏油路上修了一天车,也许腰受了寒气,到现在还有些痛……

  黄歌听了感慨万千,说:以前古辅导员说咱们要夹着尾巴做人,我当时还挺反感,想不到咱们今天竟真得这样。又问:叶小梅分到哪去了?

  常安说:她还要什么工作,一直忙着出国,可能已经出去了。女生都这样,毕了业不是急着嫁人,就是出国,再不来往。

  黄歌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一丝悲凉爬上心头,久挥不去。

  5

  学校团组织给青年教工每人一张票,让去西北影院听一个劳模报告会。黄歌想可以和小玉在一起,就拉小玉一同坐车去。到端履门下了车,两人却不知西北影院落在车站附近什么位置。黄歌正想问路,小玉却拉他跑到路口岗亭旁的一个年轻警察面前,叫了声:警察叔叔,西北影院在哪?

  年轻警察却被她这一声叫愣了,接着笑了起来,一指前面,说:看见吗,就搞基建的那家隔壁。

  小玉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对黄歌说:走吧,我知道在哪。

  黄歌阴着脸,走了几步,说:你这些是不是在幼儿园学的?

  小玉纳闷道:怎么啦?

  看着小玉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黄歌不想坏了今天的兴致,说:没什么,走吧。

  电影院旁的几个录像厅正演新片子,黄歌想看一部美国恐怖片面性,小玉却非要看一部郭富城的古装戏。他只好让着她,便买了两张情侣票,两听可乐,牵着小玉的手正准备进录相厅,却听见有人喊他。

  回头看,是李玲,便迎上去。李玲胖了些,他知道李玲分到报社,单位很肥。李玲说她们单位也组织来听报告会,又望了一眼小玉,诡秘一笑,低声问黄歌:换了?挺漂亮嘛。

  别胡说,这是我们同事。黄歌笑道:你呢?还等我。

  李玲笑着说:你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黄歌说: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李玲又说:对了,我刚分了宿舍,过两天帮我搬家吧。我们班就我一个留西安,我在这里也没熟人。
了会话,两人道了声保持联系,分了手。黄歌就领小玉进了录象厅。对于港台的录相,黄歌从来根本不屑一顾,看了片头,就冷冷地笑了两声,再打不起精神。小玉倒是看得聚精会神,不时手舞足蹈地大笑两声。他偷偷看着身旁的小玉,看小玉的黑发,白白的脸,尖尖的下巴,细长好看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胸,闻着她身上那女孩特有的体香,周身的火性似暗香浮动,不由冲动起来,伸手拢在小玉肩上,吻了她的脸。

  小玉回头愣愣地盯着他,豁地站起身,把可乐罐摔在他身上,转身快步出了录相厅。

  他忙追出录相厅,拉住小玉的胳膊,道:对不起还不行?

  小玉甩开他的手,冲他骂道:知识分子的臭虚伪!骂完,便跑开了。

  第二天,黄歌拿了几本资料,去找小玉。小玉冲他喊道:我生气了,别找我!看着小玉噘着嘴拉着脸那样子,他突然想起半夜里爱哭闹而哄不乖的孩子,心里生出一丝反感,再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扭头便走了。

  晚上,他没吃饭,却不觉饿。他打开电视机,用钳子扭了几下频道,觉得很没意思,又拔掉电源,躺在床上看书。他拿起一本书,看两眼,看不进去;又拿起另一本,翻一下,扔掉,又换一本。他感到自己仿佛在换一件一件的旧玩具,他已长大了,再也产生不了什么兴趣。最后,他终于不看了,懒懒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墙角的蜘蛛网出神。突然,他想起西北影院演的那部恐怖片,觉得自己麻木的精神也许需要一下感官和心理的刺激,忙爬起身,穿上外衣,踏着月色,顶着寒风一个人去看那部恐怖片。

  6

  几个月下来,黄歌还了贷款和借的工资,剩了点的钱,就约常安去金花路买自行车。上学时,花的是贷款,买不起,总借常安和别人的用。选定后,常安却要骑新车,说过下新车的瘾,让他骑自己的旧车。他知道常安这人爱虚荣,但觉着以前老麻烦常安,就没有什么舍不得。

  回到办公室,李铃打电话来,让黄歌再找个人帮忙搬家抬家具。他就又叫了常安同去。

  李铃的宿舍在太阳庙门街,是两个人一间,另一个人出差了。桌子、书架、床、衣柜摆定,常安的传呼机响了,下楼去回电话。俩人无事,李铃给他倒来热水,就问他:考考你,你知道一般床有多长?

  他被问愣了,从来没注意过,想了想,答:1米8吧。

  2---米。李铃拖长声说。

  黄歌说:不可能,一般女的1米6多,男的1米7多,床咋能那么长。

  李铃说:开始我也这么想,一量就是2米。说着给他拿来卷尺。

  黄歌不信,就量。正在量,常安回来,见状,玩笑着说:这么快就发展到床上了。

  李铃脸红了,端起脸盆借口接水,出去了。黄歌对常安说:你这熊咋见谁都胡说。常安说:胡说啥了?李玲对你有意思,她的眼神不一样。不信你注意观察。

  这时李铃端水进来,常安说:单位呼让我赶紧回去,有事。

  李铃说:等下还请你吃饭呢。

  常安说:改日吧。

  送走常安,黄歌开始帮着搽桌子、凳子、书架。李铃在他背后,坐到床上,说:你别回头啊,我换裤子了。

  他慌得差点把抹布掉在地上,想回头,又觉得自己那样岂不成了小人,会让李铃看不起,边努力克制住自己冲动的乱心。

  吃完饭,李铃去卫生间。他看着李铃扭动的大屁股,突然觉着和李铃在一起很没意思,便早早别了李铃。

  回宿舍,却看见小玉正左顾右盼地站在楼门口。小玉递给他一件EMS。他一看,美国来的,猜是叶小梅。他淡淡地说声谢谢,开了门拉圆了让小玉进来。小玉怯怯地坐到他床上,望着他,过了半天,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说:我想借你这本书看。

  他望着窗外,慢条斯理地说:街上有的是,你自己去买。

  小玉又把书放回桌上,低头沉默了半天,又说: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代沟……

  鸿沟,不是代沟。他心里开始讨厌小玉知识的贫乏和幼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说。

  小玉说:不管什么沟,你是不是感到很深很大?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

  你想怎么办?小玉充满希望地问。

  他说:随便。

  小玉再无话。他仍望着窗外的雪不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玉起身告辞。他嗯了一声,巴不得小玉早点走,好看叶小梅的信,也没送。

  他打开EMS,却是叶小梅的照片,正是他第一次看见叶小梅在河边的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若能圆一个梦,就作一个纪念。

  他把照片痴痴地端详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从前,如梦一样的日子,心里很是伤感、空旷。他不知道今生有无缘分再看见叶小梅了,悲凉、痛苦荡生心底。

  他把照片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下,可以天天看见。

  晚上,他开始动笔写《懒洋洋》:

  早上的钟声把我的美梦打断,

  周而复始我已习惯这种死亡,

  看看世界已变成什么模样

  窗外再也看不见往日的红太阳

  街上的红绿灯仍不停地闪光

  却挡不住川流不息的大街小巷

  那熙熙攘攘的过客都是陌生脸庞

  一脸的无奈牵拉着匆匆忙忙

  啊,我怎么找不到那份热情和力量

  身上所有的只剩下胡思乱想

  或许我已不会再伪装

  醉生梦死才是我的真模样

  或许我年轻路儿还漫长

  有的是时间空虚

  有的是生命浪费

  啊,我热爱这份懒洋洋

  我会因梦想而伟大

  就让我这样白了少年头

  尝尝悲切的滋味

  也许从此会有感觉

  也许来世的路

  这样才能找到方向

  7

  黄歌看见《西安晚报》上有一家广告公司招聘,在青年路,离的不很远,就想趁此换个环境,避开小玉,反正自己课不多,便报名作兼职创意、文案。老板是个编辑出身,问他有什么爱好。他想了想,说:爱喝可乐和看美国电影。老板乐了,觉得怪,说可以写创意,就聘了他,又给他一大堆广告材料让熟悉。

  中午吃过饭,老板的秘书领着他,指着紧邻几个公关人员的一张桌子说:这个人走了,你先坐这,回头再换。

  他见桌上有电话,心里很是高兴。在学校很多办公室没电话,打个电话要去别的办公室借用,看够了别人的脸色。

  他找来抹布,给盆里倒了点水,端起来准备擦桌子。这时电话铃响了,一个公关小姐喊:江月,电话。接着,从几个正在说笑的小姐中跑出一个去接电话。不想黄歌正端着盆挡往了路。两人都急着给对方让路,躲闪着,终于把水盆掉在地上。水溅在两人脚上。别的人看见都笑出声来。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湿皮鞋,瞪了他一眼,道:讨厌!忙又去接电话,电话却已挂了,气得又斜子他一眼,低声道:讨厌!真讨厌!他忙赔笑道:对不起。女孩却装着没听见,回到办公桌前低头擦湿皮鞋。

  黄歌又端了水擦桌子。他听见一个公关小姐问另几个:什么水不会冻?一个答道:泪水。那个女孩忙抬起头插嘴道:不对,是开水。出题的小姐拖长了音说:不--对。再猜。那女孩道:就是开水。出题小姐仍道:再猜。那女孩急了,忙掐出题小姐的手,催促道:猜不出来。你快说你快说嘛,都把人急死啦。出题小姐被掐痛了,忙加强了音,说:口水。几个人听了乐起来。黄歌也笑出声。

  那女孩斜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笑了你给说一个。

  黄歌一笑,说:好。我给你们说一个更有意思的。我给你们五个名词:猎枪、金钥匙、兔子、熊、藏金库。现在你们以自己为主人公,讲一故事,把这五个名词用进去。然后我用它来解释你们的命运。

  那女孩忙道:我先讲我先讲。有一天,我扛着猎枪去森林打猎,碰见一只兔子,嘴里衔着一把金钥匙。我就追。结果碰见一只熊。熊把兔子给吃了。我就用枪把熊杀了,拿到了金钥匙,我就找到了藏金库。完了,轮小丁了,小丁你快讲。

  小丁说:我养了一只熊,有一天我带它去森林,看见一只兔子,熊把兔子吃了。又往前走,熊撞倒一棵树,树上掉下一把金钥匙。我拿起金钥匙在树底下找到了藏金库。

  黄歌说:没说猎枪。

  小丁醒悟,说:算了,我把猎枪扔了。

  后面几个人讲得都不一样。

  一圈人轮完。那女孩对黄歌说:现在你快解释我的命运。

  黄歌却故意卖关子,看了看表,说:该上班了,今天算了,明天再说吧。

  哎呀,你真讨厌。今天讲!快讲!那女孩说着就想动手掐黄歌。

  黄歌说:好吧。听着:猎枪代表能力,钥匙代表机会,兔子代表情人,熊代表情敌,藏金库代表幸福。现在你们各自分析一下,自己是怎样给自己设计命运的。

  几个人听了,哇呀乱叫起来。

  下午,那女孩口气友好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黄歌。你呢?

  女孩答:我叫江月。

  名字挺有诗味,是来自江清月照人,还是春江花月夜?黄歌问。

  江月说:我不知道。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他曾作过私塾先生。不过,他早去世了。又说:看你挺文气,你不是搞公关的吧?

  我写创意。黄歌答。

  江月说:正好,我这有个喜相逢饭馆的报纸广告,下午就要谈。你给写个东西应个急。

  黄歌说:没问题。不过,有什么关于他们饭馆的介绍材料没有?

  就省体育场对面门口挂了很多红灯笼的哪个喜相逢嘛,吃饭的地方,要什么材料。你随便发挥吧。江月说。

  好吧。黄歌答应。只一会,他就凑出几句来:

  我们从不缺少时间

  但多少属于自己

  我们从不缺少匆忙

  但多少为了自己

  朋友,善待自己

  便是热爱生命

  纵使生命的意义不在享受

  人生得意却需尽欢

  纵使相聚相离已如平常

  只要有缘,总有喜相逢

  他递给江月,说:用这个文字,给都市里浮躁的人们煽一把情,再配一幅他们门楼的传统装饰黑白照片,营造个情景交融,应该没问题。

  江月接了,看完说:想不到你还真有两刷子。看了你的文字,还真想歇下来去那里吃一顿。这个单要是拿下来了,请你去喜相逢撮一顿。

  快下班时,江月回到公司,一脸疲惫地对黄歌说:喜相逢哪个广告被人抢走了,算了。我手头还有一个三三房地产公司的,要一个30秒的电视广告创意脚本。你给写一下吧?

  黄歌问:有没有材料?比如公司简介、项目开发简介、广告创作诉求等等。最好让我和他们公司广告负责人谈一谈,双方交流一下,让我找到感觉,这样不白费工夫。

  江月说:那我回头打电话约一下。

  8

  三三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刘主任领着黄歌和江月看了一下开发项目的模型后,领两人回办公室落座,又把一迭材料递给黄歌,然后一脸傲气靠在高背椅上,懒懒地说:说实话,我不太信任咱这的广告公司。说话时头仰得很高,让黄歌和江月只能看见他的鼻孔和喉结。

  江月傻傻地说:不会吧,那您信任国外广告公司?

  刘主任道:国外的广告太含蓄,中国人看不懂。我欣赏南方沿海城市的广告。

  黄歌说:南方的广告全是北方去的人做出来的。真正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没几个。

  刘主任微微低了头,问:难道你们广告公司能制作出与南方广告一样的一流广告?

  黄歌说:我们北方广告的质量上不去,我认为问题不全在广告公司,就如中国的电影一样,不是没有好导演,而是决定电影主体因素的大众欣赏水平太低。比较一下,在南方沿海城市,人家是客户上门找广告公司做广告,广告意识很强烈,已经渗透了竞争的味道。而我们却是广告公司上门求客户,而且广告创意全得听客户的。客户一方的经理和主管广告的人意见不一致,厂长和书记意见不和,我们都得更改创意,甚至许多厂长经理非让把自己写进脚本过过上电视的瘾。由于他们掌握着广告的生杀大权,所以到头来一个良好的原始创意被阉割篡改得惨不忍睹。

  江月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这时高兴得向他挤挤眼。

  刘主任已把两个胳膊拄在桌上,头往前伸着,问:那么,你对我们正从事的房地产项目开发的广告有何高见?

  我刚很匆忙地看了一下贵公司的简介和项目开发规划,初步设想:项目重点突出它的优雅环境和升值潜力。环境方面的镜头感觉突出描述--推开每一扇窗子都是风景;升值潜力方面突出描述比邻未来西安经济开发区等职能机构的远景规划,最后以一句话作中心思想:在这里买房的人不一定是最富有的人,但一定是最有眼力的人。黄歌侃侃而谈。

  刘主任脸上已绽开了笑容,说:好,有想法。你们回去尽快把创意脚本拿出来,我让总经理看看,就可以拍了。拍胶车磁的。

  送黄歌和江月出门时,刘主任握住黄歌的手说:黄先生年轻有才啊。他日有意,愿到我公司发展,我们决不会埋没人才。

  黄歌说了承蒙夸奖,不敢当,就告辞了。

  出了三三公司,江月掐了一下黄歌的胳膊,说:你刚才真棒,把那个刘主任都吓傻了。

  9

  江月知道黄歌是大学教师,就对他说:我没进过大学门呢,带我去听听你的课,让我看看你上课什么样,也看看你们校园。一连说了好几次。

  黄歌就和她约好时间,在一次早上上大课的课间休息时,把她领进教室,让她坐在最后。

  上课铃响,黄歌仪态严谨地就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我们继续讲几组文学概念。一: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前者是故事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尾;后者是有情人唱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告终。二:批判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前者的故事结局是坏人战胜好人,乌去遮住了太阳;后者的结果是好人打败了坏人,正义战胜邪恶……

  江月眼睛一眨不眨地把黄歌盯了五十分钟。

  下课后,学生陆续走掉了。

  黄歌仍站在讲台上,望着坐在最后排的江月,笑道:咳,江同学,你好!

  江月也轻声笑道:你好,黄老师,我好崇拜您----

  两人对视而笑出了门。

  江月说:想不到你上课是那样。

  什么样?黄歌问。

  挺严肃的。江月说。

  黄歌说:那是装的。又说:其实,看着学生在课桌底下的小动作,我也想跟着玩。

  下楼时,江月一扯他的胳膊说:我走不动了。咱们猜拳吧,谁输了背人下楼。

  黄歌笑道:别动手动脚的,这儿都是我的学生。

  江月又掐他,喊:我偏要!

  出了校门,江月对他说: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买了鸡蛋饼,说着拿给他。又说:今天你陪我去一个医药公司吧,不远,在和平门那里,骑车十分钟。你不知道,那个公司老板讨厌得很,天天嚷着请我吃饭,不去又怕把生意耽误了,有个男的去他就不胡说了。

  两人推车时,黄歌说:车子没气了,在前面打个气。

  在一个修车铺前,黄歌打完气,江月正掏钱,却过来一辆带蓬机动三轮车,因转弯太急,把江月连人带自行车撞倒在地上。
黄歌忙扶起江月,问:伤了没有。江月咧着嘴说:没事。黄歌一指中年开三轮的,怒道:你过来!又对江月道:活动活动,看伤了没有。

  江月说:我没事,看看车子,车是借小丁的。黄歌抬起车后轮,蹬了两圈,低声说:好象没毛病。

  开车的对江月怯声说:对不起,我刚才……

  黄歌在地上发现了一个零件,低声对江月说:我看不懂是车子哪个部分的。

  江月便拿着零件去问修自行车的。

  过了一会,江月笑着过来,对开车的说:没事了,你走吧,然后又掐了黄歌的脊背,说:这是汽车零件。

  黄歌大笑:咱们怎么这样?!

  江月突然止住笑,问他:刚才真把我撞死了,你会哭么?

  哭什么,又哭不活。黄歌说。

  江月气得又掐他,说:你要哭,快说,你哭。

  到了医药公司门口,江月对黄歌说:一会你对看门的老头说我是外国人,蒙他玩。黄歌点头同意,他喜欢与江月一起无所顾忌的恶作剧。在他心里,他总感到江月身上有股力量,能把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无忧无虑调动起来,也能把他性格中快要僵死的开朗神经激活。

  两人走到大门口,黄歌没理看门的老头,回头对江月道:我说中国话快,你能听懂吗?

  江月装出很文静的样子,用去声调嗯了两声。

  老头打量了江月两眼,问黄歌:她是哪国人?

  黄歌说:她是日本人,才二十二岁,一个人到中国来玩,挺不容易的。她说她很喜欢咱西安,民风淳朴,历史悠久。又回头对江月道:你说句中国话吧?

  江月结巴着用很怪的调子细声道:我,我说不好。

  两人上楼时,江月在黄歌的胳膊、肩上、背上连掐了几下,大笑道:真有意思,太好玩了!

  黄歌被掐得呲牙咧嘴,也在江月腰上掐了一下,顿时,触摸到姑娘身体那软绵绵的手感已使他心里醉熏熏的,真想多掐几下。

  医药公司老板见江月带个男的来,满脸不高兴,双眼盯着江月,说:江小姐,实在抱歉。我现在有个生意急着去谈,广告以后再说吧。当然,你要着急,也可以在这等我回来。

  黄歌感到公司老板的双眼象刀一样在江月的身上刺来刺去。

  江月站起身,正色道:那就以后再说吧。

  10

  常安和老三在广告公司一直等到黄歌外出回来。黄歌看见一身西装革履的老三,又惊又喜,问:什么时候来西安的?

  老三说:来了半个月了。

  那怎么不来找我们?黄歌问。

  老三低头道:混得不好,不好意思见大家。

  常安插话道:是我在街上碰见他,硬拉来的。

  老三说:这次我和县里农机厂的副厂长一起来推销我们生产的新产品,正打算找一家广告公司吹一吹。碰见常安,说你干这一行,就来了。我回去劝我们副厂长把广告都交给你,让你也小赚一笔。

  黄歌道:我干广告不是为了钱,实在是闲得无事打发日子;再说我在这是创意,谈不上下海,所以对广告方面的许多报价底价一窍不通。我给你找个公关小姐来谈谈吧。说着,喊江月,让老三与她谈,自己和常安坐在一旁听。他心里真希望能帮江月赚到这笔钱。

  晚上,常安和老三挤在床上,黄歌睡在几把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因喝了酒,常安的话很多,对黄歌道:今儿与老三谈生意那位公关小姐人不错,我看老三脸都红了。

  老三道:别那么夸张,我不觉得她漂亮。

  常安说:你不会欣赏。我注意了,她的嘴长得特别性感,尤其是身材,标准的臀大腰细乳房高,干事绝对让你魂销魄散大汗淋漓。黄歌,嘴里的肉,你不吃别人就吃了。

  说着,爬起来从包里取出两本杂志递给两人,说:这是我从香港出差带回来的,让你俩开开眼。黄歌接过一看,封面是暴露异常的艳女郎,是本《龙虎豹》。

  黄歌边看边说: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老三也兴奋地翻着《藏春阁》,说:哈,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东西。

  黄歌全身上的欲火被燃烧起来,身上燥烘烘的。他对常安说:你是情场老手,教个经验,怎样追女人。

  常安更来了劲,说:记住,你要自始至终抓住女人的弱点。女人的弱点是什么?---青春。最让女人骄傲,女人也最怕失去的就是青春。所以,只要你抓住她这个弱点,追她时离她不远不近,只要别让她在你追她时嫁出去。等你耗尽了她的青春,她再没什么可炫耀的,就会心甘情愿地作你的俘虏。

  这可是持久战,得看准这女人值不值得。老三说。

  常安道:不值得也可以做情人嘛。情场上我就信奉一句话:与爱你的人结婚,与你爱的人作情人。

  难道爱人和情人还不是一个人?老三疑惑地问。

  当然不是一个人。情人是白天见的,爱人是晚上用的。常安答道,又对黄歌说:对了,最近认识个外院的女生,回头领来你见见。

  黄歌道:你咋又找个学外语的?

  常安说:我是学外语的,喜欢学外语的女孩,洋气、开放。

  黄歌说:开放你不怕吗?他的意思是不要重蹈张薇的覆辙。

  常安说:怕什么?你不懂。

  又说了会话,黄歌觉得困意袭来,就似醒非醒睡了。夜里,又刮了一阵寒风,飘起雪花来。黄歌把自己盖的军大衣盖在常安和老三身上,自己瑟缩着身子睡了。格档窗户最上面的一块玻璃破着,雪花随风飘进,落在他脚上。

  次日早上,窗处已是一片银白。常安和老三要准点去上班,先起床;黄歌没课,去广告公司也没准点,便从椅子上爬到床上继续睡。老三说:我把你军大衣穿走了。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醒来时,他想起床,却感到头晕得厉害,也许是夜里太冷着凉了。他强撑着身子起来,拉开抽屉找药,却没有;又摇摇暖水瓶,也是空的;想出门去校医院看病,大衣却被老三穿走了,身上的几件毛衣抵不住寒风,身子打起哆嗦,腿软得走不动,只好又躺进被窝。

  他又想起江月。的确,和江月在一起的日子总让他感到很轻松、很开心。他也用不着伪装掩饰什么;江月对他也从不掩饰什么。而且,每次恶作剧,他都和江月一样,笑得从容而彻底。他想,也许这才是他内心一直等待和向往的感觉和生活。

  他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黄昏的时候,对门少妇又推门来借凳子,看见他的样子,问:是不是病了?要紧不,我让我丈夫送你去医院?

  他说:不要紧,头晕,好多了。

  少妇问:吃药了吗?

  他撒谎道:吃了。

  少妇又道:那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条?

  他说:不用,烦你给我倒杯热水就行了。

  少妇给他拎了壶热水,又给缸子里倒满水,说:你咋不结婚,你看有个家多好,也有人照顾你。

  他就想:是啊,有个家多好。心里便涌出渴望来。

  也许因喝了些开水,又睡了一夜,次日他已能起床。他出门给广告公司打了电话。电话是小丁接的,他让小丁转告老板说他感冒了,请几天假。

  下午,江月却提了一塑料袋药和水果送来,说:小丁告诉我说你感冒了。你好好休息吧,公司有什么事,我替你应付着。

  望着江月,他感动得心已颤抖了,鼻子酸酸的。旋及,又觉得自己不象个男人,便问:我同学那笔生意谈成了吗?

  江月说:成了,等你病好了,咱们去谢一下他。

  他心里很满足,说:好。
  
<阅读全文> | 评论2  发表于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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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ωǒ→奶嘴゛.找不到ゞ奶瓶了︶ㄣ+.  
2008-3-25
(悄悄话)
。ωǒ→奶嘴゛.找不到ゞ奶瓶了︶ㄣ+.  
2008-3-15
(悄悄话)
回复:2008-3-25
错过!~就是不要放过!~嘻嘻
。ωǒ→奶嘴゛.找不到ゞ奶瓶了︶ㄣ+.  
2008-3-8
(悄悄话)